枣槐沟在东坪县最北边的山沟沟里,距离县城几十里地。
这年头的山路可不好走,坑坑洼洼,七拐八绕,真是应了那句: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县剧团的人得提前动身,天不亮就得集合。
车辆是副团长韩文学联系的,三辆手扶拖拉机,后面拖着大挂斗。两辆装人,一辆装道具和布景。
一大早上,大院里就热闹起来了。演员、乐队、剧务、伙房,各自裹着棉袄,背着包袱,三三两两往拖拉机上爬。
韩文学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指挥:“都麻利着点!别磨蹭!到了地方还得搭台子咧!”
陈向东作为检场,自然得帮着搬道具、抬戏箱,把刀枪把子一件件码好捆扎好。
这还不算完,伙房的行军锅、中号铁锅、铁皮炉、水桶、菜盆、案板,杂七杂八全得往车上收拾,活计可不轻省。
他一趟趟来回搬着,出了一脑门汗。秦刚站在车斗边往上递东西,磨磨叨叨:“铁皮炉轻着点放,可不敢磕坏了!菜盆搁上头,压不坏!”
陈向东应了一声,手把利索的劲儿,一点也不像刚来没几天的生瓜蛋子。韩副团站旁边看着,心里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碎娃就好像团里的老人,啥都门儿清,啥都不用交代他,甚至比那几个剧务老油子还要更熟悉这些活计。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灯还亮着,灯光下人影绰绰,忙得脚不沾地。
从天不亮一直忙活到快八点,终于收拾妥当,三辆拖拉机载着人,‘突突突’冒着黑烟,驶出了县城。
直到中午头,满载的拖拉机才总算颠出了那段坑坑洼洼的山路,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枣槐沟村前那片晒谷场。
村里负责接待的是枣槐沟生产大队大队长宋远鹏,一个叼着旱烟袋、背着手的老汉。
他吆喝几个半大小子帮忙卸车,自己则和韩文学一屁股坐在大磨盘上,就闲谝开了。
晒谷场挺宽敞,舞台也就安排在这儿。
因为要连着演三天大戏,食宿都得在场上解决,所以必须搭一片简易棚子。
陈向东从车上跳下来,两条腿肚子还在发软。他骂了句:“这烂怂拖拉机,快把老子屁股颠成八瓣了!”
活动活动腿脚,他抬眼打量四周。
枣槐沟算是东坪县数得上的富裕村,沿着山势上下散落着百十户人家。
除了山顶还有几座土墙泥瓦、房顶苫着稻草的老房,其余大多都是青红砖大瓦房,看着比剧团大院还阔气。
“嘿,手脚麻利些,别把箱子磕着咧!”韩文学叼着一根过滤嘴香烟,扯着嗓子指挥。
宋老汉笑呵呵地摆摆手:“不着急咧,慢慢卸呗。俺们大伙盼了好些天咧,可算把你们给盼来啦!”
老头手指向山沟里一处阔气的大院子:
“狗剩子家命好,家里俩娃。老大在部队里当大官,老二也在省城有个好工作。这不,就是他家的老大让镇上安排你们剧团过来,给狗剩子那老汉过七十大寿。”
韩文学听了,不由感叹一声:“呀,这家人歪得很嘛!”
这俩领导级别的闲谝,手下人可闲不住。村里那几个半大小子倒是个个下力气,七手八脚的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陈向东也没闲着,他吃得就是这口饭,一边卸一边把箱子归置在一处,码得整整齐齐。
秦刚从车上爬下来,扶着腰“哎呦”哼哼了两声,转头就喊:“东娃子,咱把咱灶房的家伙事儿卸下来,找个背风的地儿,咱好生火做饭!”
陈向东应了声,麻溜的把铁皮炉和各种锅碗瓢盆卸下来,在晒谷场东边那片靠近树林子的地方支了个临时锅灶。
演员乐师们也纷纷下了车,有的揉屁股,有的伸懒腰,卢美茵和潘兰香一个站最东头,一个蹲在最西边,隔着老远谁也不理谁。
陈向东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被剧务组的人喊去搭棚子、立戏台。
搬木桩、扯帆布、钉台板,一通忙活下来,得亏是陈向东年轻,手脚麻利,剧务组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已经累得快直不起腰了。
忙忙碌碌到了下午一点多,总算是把大体框架都支起来了,灶房已经做好饭,剩下的细致活慢慢干,总不会耽误了晚上的演出。
灶房中午做的是大萝卜炖猪肉,那肉香一飘出来,整个晒谷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吸溜鼻子。陈向东凑到正掂勺打菜的秦刚跟前:
“秦大厨,中午伙食这么硬啊?”
秦刚笑得肩膀直打颤:“还得是人家枣槐沟歪得很!主家办席,一口气杀了三头大肥猪、两头羊,直接给咱剧团分了一整头猪,美气得很!”
“呀!”
这话一出口,排队的演员全惊了。
刘德柱端着碗凑到大锅跟前,下巴朝灶台后面那个用麻袋盖住的硕大木盆一努:“那一大盆都是猪肉?三天一头猪,咱剧团也是好起来了嘛!”
秦刚手里的大勺往锅沿儿上一磕,大气的一摆手:“可不是咧,整整一头猪有小二百斤咧!主家大方,咱就敞开了吃,这三天肉管够!”
伙食档次提上去了,且还是管饱了吃肉,一群剧团的人全都大声叫好。刘德柱笑骂道:“咱剧团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这出来演出倒吃了个满嘴油。”
陈向东只是笑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前世这个时候,他记得分明,今天要有大事发生,还差点儿闹出人命。
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台下出了事,人群炸了锅,晚上那台戏也没真正唱起来。
可还不等他细想当年的事,那边韩文学就嚷嚷开了:“东娃子,吃快点!跟我去主家一趟,人家晚上预备了不少看戏的茶点,给咱剧团也准备了一份,你去端过来。”
众人一听更高兴了,还有茶点?剧团多少年没演过这么阔气的戏了。
“好嘞!”
陈向东应了一声,筷子扒拉得飞快,一大碗菜、四个白面馍,没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
跟在韩文学身后到了主家,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不少闲汉婆娘蹲在地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陈向东抬头望向正堂屋,就见一个穿长衫的山羊胡老汉,正跟一个穿着绿军装、长相威武的男人笑着闲谝。
“韩副团,那就是主家?”陈向东小声问。
韩文学点点头:“那老汉就是今天的寿星老。那个绿军装是他家大儿子,听说在西京当大官呢。”
“哎,愣着弄啥,茶点搁这屋呢。”宋村长从偏屋朝他们招手。
陈向东忙走过去,按他的吩咐,一手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食箩,往村口晒谷场走。
忙忙活活了一下午,棚子和戏台总算搭好了。
剧务从村子里接了电线,面光、侧光、天幕七盏灯调试完毕,天色已经昏黑,台前坐满了等着看戏的枣槐沟村民。
主家一家子坐在最前排的长条凳上,老汉被儿子扶着,端端正正坐在正中间。
导演刘乔生站在台侧,眯着眼看了看灯光,又扫了一圈台下,朝韩文学点了点头。韩文学一挥手,演员们纷纷入场,在幕布后各做准备。
“梆哒—锣才—哒哒哒—仓!”
随着乐队弦乐声响起,热闹的过门声在晒谷场上空炸开,原本嘻嘻哈哈的观众全都安静下来。
几个婆娘端着笸篮笑呵呵地挨个给村民发茶点,小娃们一见炸得焦黄的油糕,顿时两眼放光,七手八脚抓了好几个在手里,呜噜噜就往嘴里塞。
油糕是一大早炸好的,早已冷硬黏嗓子,碎娃们却不管这些,噎得直打嗝还不住嘴。
鼓声渐响,饰演刘巧儿的潘兰香挨着幕布正准备出场。
忽然,台下传来一阵惊呼叫嚷,整个晒谷场瞬间陷入混乱。
“坏啦!这碎娃脸蛋子都紫了,这是噎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