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阿庆嫂》演得同样顺利。
卢美茵彻底在枣槐沟唱出了名气,也让当地村民见识到,县剧团的台柱子原来有两个。
第四天天还没亮,陈向东就跟着剧务组开始拆卸戏台和棚子。
忙活一整天,总算装车完毕,等拖拉机载着人和东西回到剧团大院,已是夜半三更。
他赶紧回柴房睡了一觉,总算褪下一身疲惫。
“咚咚哐啷,嘟噜哐啷……”
正睡得香,柴房外忽然传来乱七八糟的鼓点,吵得陈向东心烦。他推门出去,就见林狗娃正吸溜着鼻涕,拿两根筷子对着一面小鼓敲敲打打。
林狗娃愣怔怔地看着一脸不爽的陈向东,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啥事,哥?”
陈向东没好气地说:“剧团院子大着呢,你就非得跑我门口来练?”
“额,这离我住的近。”林狗娃小声嘟囔。
“你住哪?”
林狗娃指了指和柴房隔了一条走道的那排道具杂物间。陈向东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嘿,还跟他住正对门。
“这排房子不是杂物间吗?就你一人住?”
林狗娃先是点头,又摇头:“也不是咧。我一人住一间,旁边那间还住几个女娃。”
“女娃?”
陈向东顿时明白了,看来应该是李丈青、符小月那几个碎女娃,被安排住在了隔壁那间。
这时,对面一间房门打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棉袄棉裤的李丈青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陈向东,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怯生生地喊了声:“向东哥。”
陈向东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住这儿还习惯吗?”
李丈青抿着嘴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陈向东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昨天坐拖拉机回来时,刘德柱叫他今早过去,说要教他一些敲鼓的基础手法。
他赶紧跟林狗娃摆了摆手,转身匆匆往刘德柱宿舍走去。
陈向东一路小跑到了刘德柱的宿舍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刘德柱的声音。
推门进去,刘德柱正坐在床边,手里摆弄着一对鼓槌。见是他来了,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你把这事给忘了。”
“哪能呢。”陈向东嘿嘿一笑,“刘师,咱从哪儿开始?”
刘德柱站起来,拿过一把凳子让他坐下,又把一面小鼓搁在两人中间。
“你有鼓槌?”
“没有。”陈向东还以为对方能给他一对鼓槌呢,结果刘德柱直接来了句:“没有就对了。鼓槌是一个鼓师的吃饭家伙,你连个像样的鼓槌都没有,还学什么敲鼓?”
陈向东一愣:“那我去哪儿弄?”
“自己找。”刘德柱把手里那对鼓槌往桌上一搁,抱臂看着他,“找两根趁手的木头棍子,长短粗细自己掂量,削圆了、磨光滑了,那就是你的家伙。用顺手了,鼓点才能跟你有感情。”
陈向东听完,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
“找棍儿啊。”
“哎?今天先用我以前做的一对鼓槌,先练着,练完还得还我。”
刘德柱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对磨得油光发亮的鼓槌递过去。陈向东接过来掂了掂,不轻不重,握着正好。
刘德柱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手腕放松,跟着我学。今天先教你最基础的慢长锤,大多数鼓师都是从这开始学起的。”
他拿起鼓槌,手腕轻轻一抖,鼓面上便落下一串匀实的声响:“慢长锤,讲究的是匀、稳、绵。不能急,也不能断,像拉风箱一样,一推一送都要有劲。”
他边敲边讲,手臂不动,全凭手腕发力,鼓点不紧不慢,像雨点子打在瓦片上,疏密有致。陈向东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试着敲了两下,鼓点却生硬得像石头砸地。
“手腕放松,别僵劲。”刘德柱停下来,按住他的手背,“你这一下一下的,跟剁饺子馅似的,那能叫敲鼓吗?”
陈向东讪讪一笑,重新调整了姿势。这回他沉住气,一下一下地找感觉,敲到第十几下时,鼓点总算有了点儿连贯的意思。
刘德柱点点头:“嗯,有点样子了。”
陈向东一下又一下地敲着,越敲越顺手。比起急急风那种密不透风的打法,慢长锤要简单得多。鼓点越来越连贯,越来越顺畅,像是自己找到了节奏似的,止不住的流淌出来。
刘德柱看着听着,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诧异。
头一回摸鼓槌,居然能敲到这个份上?
“停!”
刘德柱一摆手,皱眉看向陈向东:“你以前是不是敲过鼓?”
陈向东正全身心沉浸在鼓点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手里的鼓槌差点掉了,茫然地看着他:“敲……敲过啊,咋啦?”
刘德柱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我就说嘛。第一次敲慢长锤,咋可能才一个小时就能这么顺畅?”
陈向东眨巴眨巴眼:“咱剧团下乡前一天,我试着敲过半天急急风。慢长锤,刚才倒是第一次试。”
“啥?”
刘德柱顿时瞪圆了眼睛,那表情活像看见了外星人。
这货竟然真是第一次敲慢长锤?刚学就能敲成这样?
刘德柱心里翻江倒海。
当年他初学敲鼓,刚开始也是敲得不成节奏,全凭一股韧劲,白天敲晚上敲,一有空就琢磨,整整三天才把慢长锤敲得似模似样。
当时师傅还夸他悟性好,说他有学好鼓的天赋。
这碎娃……莫不是个怪物?
他压了压惊,又问:“你还会敲急急风?谁教你的?”
陈向东老老实实答道:“你啊。”
刘德柱脸色一变,正要骂他“放屁,瞎胡吣,老子啥时候教过你”,就听他接着说:“那天你在柴房外面,不是给林狗娃演示过一遍嘛,我就试着学了一下。”
“啊?”
刘德柱嘴巴张得老大,彻底惊呆了。
表演一遍和从头到尾详细地教一遍,意思可是天差地别。陈向东能看一遍就学会?这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似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那……你敲一遍我看看。”
陈向东依言拿起鼓槌,挠了挠头:“刘师,我就是瞎捣鼓,敲得不好您别笑话。”
“少废话,敲。”
陈向东定了定神,手腕一抖,鼓槌落在鼓面上。
“咚咚咚,哐啷啷,嘟噜噜……”
鼓点急促而密集,虽然力道还欠些火候,但节奏竟然大差不差,只有细微地方节点不准。整体来说,从慢到快,由疏转密,那股子“急”劲儿还真被他敲出了几分味道。
敲到尾声,他猛地收住,鼓槌悬在半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德柱瞪着眼睛,半天没吭声。
陈向东透着小心的问:“刘师……咋样嘛?”
刘德柱只低头看了眼那面鼓,嗓音有些干涩:“你他娘的……老子遇见怪物了吗?”
正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不好了,出大事了!道具杂物间失火了!”
“什么?”
陈向东和刘德柱同时脸色大变,李丈青、符小月那几个女娃可还住在道具杂物间呢!
两人扔下手里鼓槌,噌的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