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场火灾之后,陈向东一下子成了县剧团的名人,待遇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当然,本职工作没变,还是检场。
贾大方找他谈过一次话,说过几天剧团要开表彰大会,高度赞扬陈向东同志为保护国家财产和人民生命安全,勇敢冲入火场救人的先进事迹。
而更重要的是,贾大方话中明里暗里向他暗示,文教局领导很欣赏他英勇救人的行为,极有可能借这件事,给他一个从临时工转正的机会。
这边儿只要把他的个人资料,往上报一下就行。
成为正式工,在这个年月,那可就相当于端上了铁饭碗。
上辈子他是没那个福分的,要是当年能转正,就算后来剧团解散,他好歹也能分流到其他单位,不至于落得个无着无落的境地。
人家领导都提示这么明显了,陈向东也不是傻的,自然明白不能白白让人出力的道理。
贾大方这人爱抽烟,陈向东索性把全部家当都给了刘德柱,让他帮忙去供销社买一条金丝猴香烟。
刘德柱接过那皱皱巴巴的两块三毛钱,就听陈向东讪讪一笑:“嘿嘿,刘师,麻烦您了。差的钱等我领了工资一定还您。”
刘德柱笑着摆摆手:“这算个啥事嘛,剩下的钱我给你掏了。可你转正是大事,一条金丝猴能顶啥事儿?”
陈向东一愣,苦笑着挠挠头:“刘师,您说的是。可我兜里就这点家当了,能有条金丝猴,已经是咬牙了。”
刘德柱把皱巴巴的毛票揣进兜里,拍拍他肩膀:“行了,你碎娃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事你就甭管了,我去给你跑。我帮你添钱,买条好的。你救了我外甥女,我还没谢你呢。”
陈向东赶紧摆手:“刘师,那哪儿行,这是两码事!”
“少废话。”刘德柱瞪他一眼,“我是你师父,我的话你不听?”
说完,他转身朝大院门口走去,只留下陈向东愣在原地。他眨巴眨巴眼,刘德柱这是认下自己这个徒弟了?
系统界面这时弹了出来:
【演奏乐器熟练度(板鼓/铙钹):18/100(能敲出简单节奏的拍子)】
【成功拜师一等鼓师刘德柱,青出于蓝晋级系统已开启。当前熟练度未满,不可晋级】
看着多出来的弹窗,他顿时明白了:没拜师的话,哪怕熟练度练满了,顶天了也只能达到和刘德柱一样的水平。
可一旦拜了师,等熟练度满了以后,那就有可能青出于蓝,超越师父。
当天傍晚,刘德柱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柴房。他往床沿儿上一坐,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陈向东。
陈向东被他看得发毛:“刘师,咋样了?”
只见刘德柱咧嘴一笑:“妥了!我亲眼看着贾大方写了转正申请信,盖了剧团红印章。要是事情顺利,可能过不了俩月你就能转正了。”
“真的?!”
陈向东惊喜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拍手道:“妥了妥了,哈哈,以后我也能吃上供应粮了。”
刘德柱忍不住笑骂:“瞧你这哈怂样子!转正文件没正式下来前,你还得继续好好干检场,可不敢偷奸耍滑,这可是表现期。”
“我晓得。”陈向东嘿嘿一笑,使劲点了点头。
刘德柱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把几个基础锤法练扎实,这才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了。
七七年十月二十日,剧团在县剧场有场演出。
天还没亮,陈向东就爬起来,先把柴房收拾利索,然后抱着鼓槌练了半个小时的鼓。
吃过早饭,他跟着剧务组去了剧场。
县剧场就在剧团大院前面那座院子,归剧团管。平时没演出时,大多闲着,只有一个跛脚的方老头负责打扫看管。
陈向东前世跟这老头打过交道,方老头成天醉醺醺的,脾气怪得很,剧团里没几个人能跟他处得来,明里暗里骂他“瓜皮”“酒懵子”的可不少。
后来从门房胡孝廉那儿才听说,方老头年轻时曾是名动陕北的大武生,一身硬桥硬马的功夫堪称一绝。
只可惜后来遭了迫害,一条腿残了,彻底断了戏路,这才沦落到给县剧团看剧场。从此他也一蹶不振,染上了重度酒瘾,一天不喝就浑身抖的跟发疟疾一样。
这不,刚进剧场就见方老头正端着个搪瓷杯子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陈向东从他身前经过,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
剧务组组长牛老黑拉了把正盯着方老头看的陈向东,压低声音:“老盯着那老酒懵子看啥?小心他一会儿骂你,平白挨一身唾沫星子。”
方老头耳朵尖着呢,头也不抬,嘴里不咸不淡地嘟囔:“牛鼻子插葱装象,自个儿拉磨还不够,倒管起别人看哪儿来了。”
牛老黑恶狠狠瞪了方老头一眼,拽着陈向东就走:“别搭理那乱咬人的老狗,走,搬道具去!”
摆桌椅、搬道具、拉幕布,剧务组的人忙得热火朝天,片刻不得闲。方老头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不时打个酒嗝,哼哼着听不清的戏腔。
一直忙活到午饭点儿,总算是把开场前的一应准备都做妥了。
陈向东跟着剧务组的人从剧场出来,往大院食堂走。就见食堂门口,方老头正端着饭盆,一颠一颠地走过来。
经过方老头身边时,牛老黑“呵~呸”一口浓痰吐到地上,也不看他,装模作样地对陈向东说:“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咱剧团净养了一帮子吃癞馍的闲人,你说这啥时候能好起来嘛。”
陈向东自然知道牛老黑在指桑骂槐,只得嘿嘿一笑,却不搭腔。
方老头似乎早就对剧团人拿枪带棒的话有了免疫,跛着脚迈过地上那口浓痰,还不忘奚落一句:“娘的,谁家狗没拴住,跑食堂门口来拉粑粑。”
牛老黑脸色更黑的跟锅底似的,但整个剧团的人都在食堂,他拉不下脸面跟一个老瘸子置气,只得装作没听见,紧走两步,一头扎进了食堂。
下午两点要正式开演《沙家浜》,演员们都是草草扒拉几口饭,就跑去剧场后台化妆换服装了。
陈向东也赶紧扒完碗里的饭,跟着剧务组又跑回剧场,最后检查了一遍布景和道具。
一点半,观众陆续进场,原本冷清的剧场一下子热闹起来。嗑瓜子的、闲谝吹牛皮的、喊孩子找座位的,嗡嗡声混成一片。
方老头也有一样好,那就是只要演出,他绝对识情知趣的不给人添乱。这会儿正端着他那搪瓷杯子,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缩着脖子继续喝酒。
演出台一侧,鼓乐班已经准备就绪。
陈向东站在刘德柱身后,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沙家浜》里鼓点的变化和节奏。
其他几个乐师也早就知道检场的东娃子拜了刘德柱当师父,没人觉得奇怪,偶尔还有人回头跟他闲聊几句。
“今天是县里安排的给棉纺厂职工唱戏,可得好好演。”负责铙钹的林大头眉飞色舞地说,“听说棉纺厂给咱剧团赞助了一批棉布,要给咱们当练功服咧。”
刘德柱顿时撇嘴:“好好演?咱哪天演差了?管好你铙钹那一块就行了。”
林大头和刘德柱向来不太对付,见刘德柱拿牙磕打他,立即回怼:“铙钹肯定没问题,好好敲你的鼓,少操闲心。”
刘德柱又哪里是嘴上肯饶人的主?脖子朝前伸了伸,一脸好奇:“大头,你那瓜皮侄子找到了没?我可是听说贾大方给上级报的是过失纵火,虽说是过失…”
话没说完,林大头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啪”地把铙钹往桌上一搁,瞪着眼珠子:“狗娃是狗娃,我是我,他跑了关我啥事?”
刘德柱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拿起鼓槌:“关你啥事?那是你亲侄子,你说关你啥事?上头要是真追究起来,怕是连你这个当大伯的也得跟着喝一壶。”
“你!”
“行啦行啦!”旁边拉胡琴的老马赶紧打圆场,“马上开戏了,你俩还有闲心斗嘴?让台下观众听见了像啥话!”
林大头狠狠剜了刘德柱一眼,抓起铙钹转过了身。刘德柱也不恼,翘着嘴角,轻轻敲了两下鼓边试音,跟林大头斗嘴十几年,他还真就没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