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全剧团的人听说中午吃肉丝面,早早就在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贾大方身为剧团团长,自然是有些特权的。他领着老婆孩子,早早就在靠墙的小桌坐下。秦胖子亲自端了面条送到桌上。
还在排队的刘德柱暗戳戳啐了一口,小声嘟囔:“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嚷嚷着,工人领导一条心,绝不能搞特权专政。”
何建设在他身后也小声附和:“领导的话,你也信?没看他婆娘那腰粗的都快赶上面口袋了,不知道暗地里从灶房捣鼓走多少吃食咧。”
“你俩别在这儿嘀嘀咕咕啊。”
后面的林大头伸长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德柱,“有本事你当面跟贾团长说去,在背后嚼啥舌头。”
刘德柱回头斜他一眼:“我说我的,碍你啥事了?你管好你那铙钹就行了。”
林大头哼了一声:“我就是提醒你,小心祸从口出。。”
刘德柱懒得再理他,转回头去。何建设也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今天灶房格外阔气,郁保良和李秋芬掂着勺,给每个人的饭盆都打得冒尖,面里的肉丝可不少。
刘德柱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盆,眉开眼笑:“郁师今天咋这么舍得?下个月不过了?”
郁保良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皮干!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刘德柱嘿嘿一笑,把饭盆往前一伸:“再给盛一碗呗,我外甥女还没吃呢。”
郁保良压低声音说:“还用你操心?那俩碎女娃比你们吃得还美呢。”
刘德柱一愣,身后的何建设凑过头来:“咋啦?”
郁保良眼皮都没抬,继续掂着勺:“别耽误后面的同志打饭,下一个。”
刘德柱只得端着碗走开,嘴里嘟囔着:“话说一半,这啥人嘛。”
陈向东没去食堂,他趁着食堂开伙前,悄悄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又挑了几块带肉比较多的大骨头,一溜烟跑回了他那间小柴房。
刚进屋里,就见两个小脑袋从门旁探出来。
陈向东把盆放小桌上,忙向李丈青和符小月招手:“快进来,别让人瞧见了。”
两个女娃眼睛都亮了,可看着陈向东,她们却只咽唾沫,谁也不敢动筷子。
陈向东不由一乐:“咋啦?还跟我客气?”
符小月抿着嘴,小声说:“向东哥,这是给我吃的?”
“废话,不给你们吃我端回来干啥?”陈向东把筷子塞到两人手里,“赶紧吃,趁热吃才过瘾。”
李丈青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盆里油汪汪的面条和那几块快赶上她脸大的大骨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向东哥。”
“谢啥谢,快吃。”陈向东把骨头往她碗里拨了一块。
李丈青捧着骨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油花儿沾了满脸。符小月吃相就要豪放的多,两手抓着骨头,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塞得像只仓鼠。
陈向东也拿起一块大骨头啃起来,张嘴吸溜一下,骨头缝里的筋头都能直接吸进嘴里,满口浓香。
“还别说,这高温肉还真挺香。”他忍不住夸了一句。
李丈青抬起头,嘴角挂着油光,含混不清地问:“啥叫高温肉啊?”
陈向东打了个哈哈:“额,就是……多煮了几个小时的肉,烂乎,好吃。”
符小月完全赞同的连连点头:“嗯,好吃好吃。”
再说那贾大方一家人吃饱喝足,他家那胖婆娘不知从哪儿撅了根草棒,一边剔着牙一边领着他那胖儿子就准备回家。可走了没两步,回头看见贾大方在身后磨磨蹭蹭,半天没跟上来。
“你磨蹭啥呢?走啊!”胖婆娘扭头喊了一嗓子。
贾大方冲她摆摆手:“你先回,我去杂物间瞧瞧,看看房子修的咋样了。”
胖婆娘翻了个白眼儿,嘟囔了一句:“一天天的,啥心都操着,这剧团里也没见谁真把你当回事。”
说完,拉着胖儿子扭着屁股就走了。
修房子的工人中午也回去了,贾大方背着手从那一排杂物间门前走过,歪着头朝烧毁最严重的那两间房子瞧了瞧。
塌掉的木梁和砖瓦已经重新遮上,可里面的墙面还是乌漆嘛黑,一股焦糊味儿没散干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禁一阵皱眉。
“唉,这修缮费用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柴房里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贾大方脚步一顿,不由得皱起眉头,嘀咕道:“这柴房不是陈向东住的地方吗?里面咋还有女子的笑声?这碎怂该不会在里面……”
他眼睛猛然瞪大,乱搞男女关系,那可是大罪,是要开除公职、通报批评的!
贾大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脚步加快,朝柴房门口走去,抬手就要推门。
“贾团长!”
身后突然传来突兀的一声喊,把贾大方吓得一个哆嗦。
他猛地转身,就见刘德柱正端着饭盆走过来,一脸痛惜的指着烧毁的杂物间嚷嚷道:“你看这房子烧得多可惜嘛。”
就见他扯着破锣嗓子,手对着杂物间比比划划:“依我看呐,等房子修好了,也别当杂物间了。过阵子不是要招收学员嘛,就把这一排都重新收拾一下,当成学员宿舍,这不就又给咱剧团省下一笔开支了嘛?”
刘德柱嗓门大,直接惊动了柴房里的仨人。
陈向东一听“贾团长”三个字,再看手里的大骨头,吓得一个激灵。
这要是被贾大方瞧见了,指不定要给他扣一顶“薅无产阶级羊毛”的帽子,到时候转正的事都得泡汤。
两个女娃也吓坏了,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陈向东顾不上多说,一把抢过她们手里的大骨头,连着盆里的几块,一股脑全塞到木板床底下。
李丈青机灵,赶紧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符小月也跟着学,两个女娃满脸油光,慌得手忙脚乱。
贾大方疑惑地看了看刘德柱,心说这货啥时候也开始知道替剧团着想了?但紧接着,他脸色一沉,不对,这货怕不是在给柴房里的狗男女打掩护吧?
想到这里,贾大方冷笑一声,狠狠瞪了刘德柱一眼,转身就去拉柴房的门。
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却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陈向东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口,和他脸对脸、眼对眼,双方都愣了一下,然后就见陈向东憨憨地笑了:“哎呀,贾团长,你吃了没?”
贾大方没理他,阴沉着脸,伸着脖子就往屋里探。
屋里头,李丈青正蹲在床脚边,手里捧着一碗面,面条还挂在嘴边,鼓着腮帮子,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符小月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被惊着的小兔子,怯怯地缩着脖子,连嚼都不敢嚼了。
贾大方目光在三张无辜茫然的脸上一一扫过,脸上的阴沉一点一点散了,喉咙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半天没才憋出一句话:
“咋……咋是这俩碎女娃?”
陈向东眨巴眨巴眼:“团长……你找啥呢?”
贾大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可板了一半就绷不住了,最后只能干咳两声,嘟囔道:“那个……没事没事。吃面,都吃面。”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直到贾大方人走远了,刘德柱这才走过来,朝柴房里瞅了瞅,压低声音道:“你这屋离食堂太近,人多眼杂的。以后要开小灶,上我那屋去,省得被人抓个正着。”
陈向东缩着脖子嘿嘿笑了笑:“晓得嘞。”
刘德柱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两个朝他咧嘴笑的女娃:“行了,我先走了,晚上练鼓别忘了。”
说完,他端着空饭盆,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