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就是在剧团后院简单搭了个台子,背景挂上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向陈向东同志学习表彰大会”几个大字。
全团七十号人,全都搬着板凳马扎,挤挤挨挨的坐了几排,就连门房胡孝廉,剧场方老头,还有李丈青、武小怜那几个碎娃也全都在场。
贾大方第一个登台,拿着话筒“喂喂”了两声,确认喇叭声音正常后,他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些。
他满意的点点头,嗓门比平时高出一截:“各位同志们,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县里牛主任和杨科长亲自来咱们剧团,给陈向东同志开表彰大会!大家鼓掌欢迎,掌声热烈一些嘛!”
“一听这俩领导的名字,就知道是正儿八经的人民公仆嘛。”刘德柱和身旁坐着的卢美茵和李丈青低声胡谝。
卢美茵白了他一眼:“就你歪,听名字能听出个啥嘛。”
李丈青也疑惑看向她舅,就见刘德柱眉飞色舞:“牛嘛羊嘛,全进了老百姓的厨房嘛。”
卢美茵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引得前排几人回过头来,她忙低下头。
李丈青吸了下鼻子,茫然看向刘德柱:“舅,那俩主任是牲口啊?”
刘德柱忙笑着伸手捂住李丈青的嘴,压低声音:“可不敢胡撅咧。”
坐另一旁的卢美茵垂着脑袋,憋笑憋得浑身直打癫。
热烈的掌声中,梳着拉丝地中海头型的牛主任走上台,笑容满面:“同志们,我今天代表县里来,就是为了陈向东同志。前不久剧团发生火灾,陈向东同志不顾个人安危,两次勇闯火场救人的英雄事迹,受到了咱们东坪县领导的一致高度赞扬。”
“这种舍己为人的大无畏精神,是值得我们在场每一个人都认真学习的!”
话音刚落,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牛主任捂着嘴咳嗽一声,贾大方心领神会的在台前,朝下面群众做了个抬手下压的手势,待到台下安静下来,牛主任接着道:
“经过县里反复研究,决定授予陈向东“救火英雄”荣誉称号,并颁发奖金五十元和物资若干,以资鼓励!”
他从瘦巴巴的杨科长手里接过一张奖状和一个牛皮纸袋,高举过头顶。
台下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呦呵!五十块?那可是不少咧。”林大头发出惊叹。
潘兰香和身旁几个女演员叽叽喳喳:“你看那牛皮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塞了不少东西。”
“不能都是钱吧?”
“还全是钱,你想啥呢?依我看呀,袋子里八成是毛巾、背心啥的奖励。”
牛主任朝台下喊了一句:“下面,有请陈向东同志上台领奖!”
陈向东从台后一侧走出来,穿着那身崭新的黑色工装,走上台先给牛主任鞠了个躬,转身面朝群众又鞠一躬。
双手接过牛主任递过来的奖状和牛皮袋,,就听牛主任握着他一只手道:“陈向东同志,以后好好干!”
陈向东都是经历过两辈子的人了,倒是不怯场。
他稳稳地捧着奖状,朝台下扫了一眼,咧嘴笑了笑:“谢谢牛主任,谢谢各位领导,也谢谢咱剧团的老少爷们。”
他顿了顿,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感谢组织上给我的荣誉,往后我指定好好干,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台下又响起一片叫好声。
贾大方见全员职工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又凑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道:“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经剧团研究决定,报上级批准,陈向东同志从今天起,正式转为剧团编制职工!”
如果说表彰大会是早有预料,那这则消息就完全出人预料了。
哪怕身为当事人的陈向东,在听到自己成了编制职工后,也不禁有些发愣:转正的事情批下来了?我真成正式工了?
台下议论声四起,嗡嗡的像炸了窝。
“转正了?这就转正了?”
“哎呀,咱剧团多少临时工干了好几年都没转上,这娃才来几天?”
刘德柱见陈向东愣在台上,怕冷了场,“豁”地站起来,猛拍巴掌:“这娃瓜掉了!还愣着干啥?赶紧感谢领导啊!”
陈向东被这一嗓子喊回了神,连忙转身,朝牛主任和贾大方又鞠了一躬:“谢谢领导!谢谢组织!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牛主任和贾大方相视一笑,带头鼓起掌来。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地跟上,不算多热烈,可陈向东不在乎了。
一整个上午,他也不知听了多少次掌声,好像比前世加起来还要多。
上辈子最想要的编制,现在就这么到手了?
一直到散场,回到柴房,他脑子里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奖状,又掂了掂那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里头还有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张大团结,还有分别印着大红色‘奖’字的白毛巾和白背心。
“正式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坐在床沿上,把奖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上辈子在剧团混了半辈子,连个正式工的边都没摸着,这一世倒好,突如其来的一场火,愣是把他烧成正式工了。
可自己都能重生一回,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转正的消息要是让老爹老娘他们知道了,肯定得高兴坏了,可自己初来乍到,又是刚混上编制,总不好这就请假回家。
等以后看看能不能遇见猫耳朵沟的熟人,让他们帮着捎个信儿,也让二老跟着高兴高兴。
把奖状小心翼翼的收好后,他攥了攥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成为正式工只是今生的起点,接下来,我还要当鼓师,我还要学唱戏,要挣一个更璀璨的未来!
当天晚上,柴房里的鼓声一直响到了下半夜……
也在同一天夜里,半开半掩的剧场大门前,方老头端着他那个从来没装过水的搪瓷杯子,倚靠在门旁,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一阵冷风刮过,方老头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棉袄,缩了缩脖子。搪瓷杯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也没擦。
月明星稀,夜风阵阵,这样的夜晚,让他忍不住想起当年的一幕幕。
年轻时候,他经常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后院练功,翻跟头、耍枪花,一直练到下半夜。师父骂他“不要命了”,他也是嘿嘿一笑,第二天照练不误。
那时候的劲头,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跛了的腿,又灌了一口酒,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