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六号连考了两天,整个剧团也彻底停下了一切排练活动,全力为招生考试保驾护航。
十一月七日一早,当刘德柱拿着两张大红榜单来到大院门口时,院门外已经挤满了等待放榜的人群。
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头攒动,里面有考生,有家长,还有附近来看热闹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挤,挤不进去的就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让一下让一下!”
刘德柱举着红纸,从人群里朝前挤,何建设与许二刀像两个保镖似的一左一右给他开道,一边嚷嚷着一边推开身旁的人:“挤啥呀挤,不贴榜单你们上哪看结果去?”
拥挤的人群果然让开一条路,任由这仨人挤到了院墙前边,当红纸“啪”的一下糊在涂满浆糊的墙上时,人群里顿时扎开了锅。
“徐明!有徐明!我娃考上了,哈哈哈!”有人兴奋的大喊大叫。
“周美英!那是额闺女,额闺女考上咧,也是吃上商品粮咧!”
一道道惊喜的叫喊声接连响起,后面的人更是急得直跺脚:“还有谁?上榜的还有谁呀?”
刘德柱贴完榜单就低着头,从人群缝里好不容易挤了出来,还没等喘口气,肩膀就‘啪’的被人拍了一下。
“德柱,你们这是弄啥咧?”
刘德柱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头发花白,但身姿异常挺拔的男人正疑惑的抬头往人群里张望。
“黑爷?”
看着来人熟悉但却已经满是风霜的面庞,刘德柱只感觉眼前恍惚了一下,这才惊喜道:“呀,你咋回来嘛?你这都离开十年了吧?”
何建设与许二刀这时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看到刘德柱身边那人,也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
何建设满脸愕然:“黑爷?!”
许二刀像是活见鬼似的张了张嘴:“冯正啸?你老鬼还活着呢?”
那叫冯正啸的男人年龄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健壮,只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正气凛然的感觉。
别人不认得冯正啸,可刘德柱他们这几个剧团老人却都是从小看着他的戏长大的。
当年的黑爷号称陕北第一花脸,嗓子亮的能穿透三层幕布,台风稳的好像一座大山。只是后来特殊时期,不得不离开东坪县,远走他乡。
冯正啸瞥了许二刀一眼:“二把刀你这碎怂,就这么跟你叔说话呢?”
许二刀顿时讪讪一笑,“我这不一时没缓过神儿,秃噜嘴儿了嘛。”
冯正啸鼻子里发出一道哼声,没再搭理他,似乎也不太待见这个二把刀。
“德柱,你师父现在咋样了?还能敲动鼓不?”
刘德柱摇头叹道:“当年你们那几个老人相继离开后,我师父身体越来越差,没过几年也走了…”
冯正啸先是一怔,随后叹息一声:“连他也走了,唉…”
眼见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刘德柱连忙岔开话题:“黑爷你不知道啊,我现在也收徒弟了,那碎娃灵性的很,任何鼓点节奏一点就透,要说敲鼓,比我当年还要有悟性,我带你瞧瞧那娃去?”
冯正啸点点头:“那就看看去吧。”
说着,刘德柱与何建设就在前带路,领着冯正啸进了大院。路过门房时,胡孝廉正趴在窗口往外张望,一瞧见那张方正的大黑脸,他忽地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喊了一声:
“呀!老…老黑?”
冯正啸顿住脚步,这才发现门房竟是老熟人,也是一脸惊喜:“老胡?你不干美工啦,咋跑门房来看大门了?”
胡孝廉笑着摘下眼镜,在冯正啸眼前晃了晃,自嘲道:“眼不行喽,绣花画图那些细碎活干不成了,能给剧团当个看门狗养老就不错了。”
冯正啸哈哈一笑:“行,有你这老狗看门,剧团保准丢不了骨头。”
胡孝廉也跟着笑起来,伸着脖子凑到近前,小声问:“这趟回来,还走不?”
冯正啸只是一笑:“看看再说。”
刘德柱在旁接话:“胡师,晚上我喊上秦胖子整俩猪蹄子,到我屋里喝两盅。我先带黑爷去院子里逛逛去。”
“行,晚上咱再聚。”
冯正啸背着手就大步朝院里走,刘德柱、何建设紧随其后,只见许二刀眼珠子转了转,一进大院,就扭身奔着贾大方的团长办公室快步走去。
胡孝廉眯着眼睛望着许二刀匆忙走远的背影,低声骂了句:“这狗东西倒是忠心。”
隔着老远,刘德柱就朝正在灶房外帮忙削洋芋的陈向东招手:“东娃子,过来过来,给你引荐个老前辈。”
陈向东一抬头,看到刘德柱与何建设簇拥着的那个黑脸老汉时,不由得一怔,忙把洋芋扔盆子里,快步迎了上去。
就见刘德柱指了指冯正啸:“这是咱剧团以前的顶梁柱之一,黑爷冯正啸,当年可是红遍西北的一代花脸王。”
陈向东心头一动:果然是他!现在老戏还没解禁,他咋提前回来了?
前世的时候,冯正啸、韩正奎和看剧场的方正声都曾在老戏解禁后活跃过一段时间,但那都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传统戏相继解禁,几位沉寂多年的老艺人,一下子成了各大剧团争相招揽的香饽饽。
可现在才哪到哪?老戏还被压着不放,他怎么就跑回来了呢?
陈向东笑着朝冯正啸喊了声“黑爷”,冯正啸打量他两眼:“你就是刘德柱的徒弟?”
陈向东连忙点头:“是咧,刘师是我师父。”
“学鼓多久了?”冯正啸又问。
“没多久,还不到一个月咧。”陈向东老老实实的回答。
冯正啸点点头,没在说什么,刘德柱走到陈向东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吩咐了一句:“你跟秦胖子说一声,让他等晚上灶房熄了火,弄俩菜到我宿舍去喝点,跟他说‘黑爷回来了’就行,他知道黑爷爱吃啥。”
说完,刘德柱就笑呵呵的带着冯正啸朝大院前面韩文学的宿舍走去。
陈向东站在原地,望着冯正啸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头一阵翻腾。
现在的年轻演员没几个认识冯正啸那些老艺人,可真要算起来,这老几位可是现今秦腔艺术祖师爷级别的存在。
那一身硬桥硬马的真功夫,可不是现代戏演员的花架子能比的。
眼下学员班开班在即,要是剧团能把这几位老艺人留下来,对新学员来说,绝对是一桩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