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班报道这天,陈向东和美工郭巨福早早的就起床,在已经重新修好的杂物间里贴上一张张戏曲彩画。
这一排四间杂物间全都改成了学院宿舍,一间屋子住十个,正好住满四间房。
陈向东看着贴了满墙,遮住斑脱墙皮的画报,啧啧称赞:“福哥,要不说你是咱剧团第一巧手呢,瞧这画画的,都快赶上电影院门口那海报了。”
郭巨福也是个半大小伙子,只比陈向东大了五岁,今年刚满十九。他脑袋扬了扬,不无得意的笑道:“那是,我咋说也是咱剧团第一美工,手上没点儿真本事能行?”
陈向东连连称是,心说剧团就你一个美工,你不是第一谁是第一?
贴完墙纸,俩人说说笑笑的就直奔向食堂,贴满四间屋墙纸可是得需要不少浆糊,浆糊嘛,粥熬得稠点黏糊点就能用。
陈向东接了这活,不为别的,就为早上能从灶房多弄几碗稠粥。
秦胖子给郭巨福盛了一碗黏稠拉丝的米粥后,悄悄朝陈向东使了个眼色。
陈向东会意,从小门溜进去,直接把墙角剩下的小半锅浆糊全给偷摸端走。
给黑爷冯正啸送了一碗稠粥后,他又把李丈青那四个女娃喊道刘德柱那间宿舍里,加上刘德柱,六个人喝了个干干净净。
“师父,这粥熬得不赖,筷子插进去都不倒,比咱平时喝的清汤寡水的好太多了。”陈向东抹了把嘴。
刘德柱嘿嘿一笑:“那是,给黑爷弄吃食,秦胖子肯定比谁都上心。”
李丈青仰头把碗底那点粥灌进嘴里,睁着大眼睛看向刘德柱:“舅,秦师为啥对黑爷那么好?”
刘德柱放下碗筷,一抹嘴:“我是你舅,黑爷是秦胖子舅,你说为啥?秦胖子灶房的工作就是黑爷给寻来的,要不然,那货现在还在老家喂猪咧。”
李丈青、武小怜四个女娃顿时露出恍然神色。
陈向东笑道:“要么说秦师孝顺黑爷呢,这两天见天的往贾团长办公室跑呢。”
刘德柱:“黑爷本来就是咱剧团的老人,当年他离开剧团时,贾大方才刚调回来。黑爷的编制还一直留着,只不过办了停薪留职,他现在既然回来了,那肯定得发工资啊。”
韩弄月惊讶道:“黑爷也吃商品粮?”
“那是,人家的商品粮可比你们这几个碎娃硬实多了。”刘德柱哈哈笑道:“人家工龄长,要我猜,他每月工资怕不能低于五十块钱。”
“呀!”“这么多呢?”
几个女娃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符小月忍不住问:“刘师刘师,那我们学员也能领到工资吗?”
陈向东倒是知道这事,说:“你们学员每月都有餐票,吃喝都在食堂,学戏三年期间,每月还有十五块钱补贴,算是很好了。”
“十五块!”
李丈青眼睛一亮,她这辈子见的最大的钱,就是来剧团前,她娘塞进她手里的一块五毛钱,十五块,对她们这些山沟沟里出来的娃来说,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
“那向东哥你现在也转正了,一月能领多少工资呀?”符小月又问。
陈向东想了想:“贾团长找我谈话时提过,好像是三十二。”
四个女娃又是一惊,这么高的工资她们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把钢筋锅送回灶房时,大院里已经陆续有家长来送新学员登记了。
有的家长扛着铺盖卷,手里拎着网兜子、麻袋,里面热水瓶、搪瓷盆,有阔气的里面还装着个铝饭盒,叮呤当啷响了一路。
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有的怯生生的四下张望,有的已经和刚认识的新伙伴唧唧喳喳的谝上了。
登记处设在剧务处办公室,韩文学坐在桌后面,给学员们挨个登记造册。许二刀和胡孝廉在门口维持秩序,不停嚷叫着:“一个个来!都排好队不许插队!”
今天送学员的家长里可是有好几个县领导亲属,贾大方笑眯眯的时不时和几个家长握握手,说几句“把孩子交给剧团你就放心吧”之类的场面话。
陈向东拿抹布擦了擦手,乐呵呵看着大院里热热闹闹的场面。阳光洒在孩子们脸上,也洒在院里堆放的那堆行李铺盖上,显得整个剧团都充满了朝气蓬勃的气象。
“东娃子!”秦胖子扯着嗓子在灶房里喊道:“别愣着了,赶紧过来帮忙,中午一百多号人吃饭呢!”
“来啦来啦!”
陈向东应了一声,进了灶房,就见郁保良朝他使了个眼色,又努嘴指向墙角那被麻袋盖住的大木盆,压低声音说:“今天咱灶房可得好好露露脸,喏,那盆里有学员家长送来的半扇猪肉、还有半盆毛鱼、泥鳅啥的。”
李秋芬这时端着一大盆刚刮了鳞,去了内脏的杂鱼,盆往地上一放,愁眉不展的嘀咕:“猪肉倒是好弄,这些鱼可咋整?咱灶房以前也没炖过鱼啊?”
陕北这地方,满山黄土,水缺鱼稀,这也导致了当地人极少吃鱼。别说炖鱼了,好些人连鱼都没见过几回。
秦胖子蹲到盆前,抓了抓头上那顶帽子,直皱眉头:“有个学员家长是水产管理站的,这都是人家送过来的鱼,说是入学第一天,给娃们改善改善伙食。”
他苦吧着脸抬头看向陈向东:“可我和保良压根儿也不会做鱼,这要是弄不好,中午可就丢大人了。”
陈向东顿时明白过来,郁保良刚才给他使眼色到底是啥意思了。
合着灶房这俩厨子是抓了瞎,不知道咋弄了。
他蹲下身在盆子里翻了翻,沉吟道:“全是些小杂鱼,连个三两以上的正经大鱼都没有……看来那孩子的家长,也不是啥水产管理站的大官,要不也不能净是些毛鱼了。”
他顿了顿,在秦胖子、郁保良和李秋芬脸上扫了一圈:“要不,就做一锅炖杂鱼?”
“炖杂鱼?”
秦胖子仨人面面相觑:“这不全都杂鱼吗?直接大乱炖?”
陈向东嘿嘿一笑:“等会儿你们看着就行了。”
……
中午饭点儿一到,食堂窗口外面就开始排起了长龙。
新来的学员们普遍十一二岁,全都老老实实的按老师的吩咐排成两队,伸着脖子朝打饭窗口里面张望。
“好香啊!今天弄的啥菜?”
“听说中午炖杂鱼,晚上红烧肉。”
“呀!咱食堂也是好起来啦,都上这硬菜儿咧!”
演员们议论纷纷,学员们也一脸兴奋,毕竟这年月甭管肉还是鱼都是好东西,平常家庭一年怕也吃不上几回,刚入学第一天就能吃上肉,换谁不高兴啊。
贾大方一家早早的就在角落那张“团长专用桌”上坐着了,还是秦胖子亲自把菜端上桌。
胖婆娘低头一瞧,汤汁浓黄,鱼好像是煎过的,几片葱花点缀在上面,鼻子一嗅就能闻到那酸辣的鲜香味。
贾大方夹起一条嘎鱼,咬了口鱼背上的嫩肉,只这么一嚼,猛的就瞪圆了眼睛:“哎呀,这鱼咋做的这么嫩?酸辣适口,一点腥味都没有。”
演员和学员们相继打到饭,端到桌上迫不及待的尝起来,顿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
吃惯了一锅烩的大锅菜,这炖杂鱼的鲜美可不是他们能顶得住的。
就连走南闯北多年的冯正啸也吃的连连点头,和同一桌的胡孝廉赞叹道:“秦刚这手艺都这么好啦?以前去西京演出,省剧团团长请我到国营大饭店下馆子,也从没吃过味道这么鲜亮的鱼啊。”
陕北人吃鱼少,也不太会吃鱼,刘德柱直接就把小杂鱼骨头刺全嚼碎咽下去,嘴里塞的满满当当,含糊不清的还在念叨:“好吃好吃,黑爷快多吃点儿!咱灶房可是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吃一回鱼。”
秦胖子趴在窗口,乐得合不拢嘴。郁保良适时嚷嚷两嗓子:“慢点吃,小心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