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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绝龙岭》(二)

重回77年县剧团大浪满弓刀123 2685字2026年06月13日 09:57

剧院平时没演出活动的时候,剧场就这么闲置着,除了负责看管打扫剧场的方老头,平时偌大一个剧场都冷清的跟坟场似的。

陈向东端着铝饭盒,从侧门进去,直奔后台小房间。刚走到方老头的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瞧瞧你现在这怂式子!当年红遍陕北的顶格大武生去哪儿了?你就情愿这么自甘堕落下去?”

“老子的事,还轮不着你来管!”

“你当老子愿意管你这泡烂狗屎?我是不想看着当年师父传给你的那身好武艺,跟你一起进了棺材,彻底断了咱师门的传承!”

陈向东顿住脚步,惊疑不定的看向紧闭的房门,屋里是方老头和冯正啸的声音,他正疑惑这俩老头咋还吵起来了?

正这时,房间里“当啷”一声传出搪瓷缸子砸在泥地上的动静,以及方老头气急败坏的骂声:

“什么狗屁传承!我特么就是个老瘸子,就是个老酒鬼,师门传承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你!”

门外的陈向东听着不对劲,生怕这俩老头再打起来,慌忙推门走了进去。

老旧的木板门‘吱嘎’一声响,屋里的冯老黑和方老头瞧见有人进来,这才齐齐一扭头,撇过脸去。

见俩老头谁都不搭理自己,陈向东眼珠子一转,走到桌前,把铝饭盒往桌上一放,掀起盒盖子当成蒲扇,左右扇了扇红烧肉冒起的烟气,装模作样的耸了耸鼻子:

“别的不说哈,秦师这做红烧肉的手艺真是没得挑。瞧这肉块儿,四分肥六分瘦,一颤一颤满嘴油,简直香死个人咧。”

肉香味渐渐在不大的房间里散开,一左一右面壁思过的俩老头,下意识的朝桌上瞥了过来。

陈向东朝冯正啸嘿嘿一笑:“黑爷,这有好菜了,不得配点小酒,好好喝两盅?”

冯正啸哼了一声,又朝方老头那边瞪了一眼:“喝喝喝,迟早喝成个碎怂!”

虽然不是在骂自己,但陈向东还是不免有些尴尬,只得讪讪笑了笑。

方老头却是被勾起了馋虫,捡起地上的搪瓷缸子,跛着脚走到靠墙的小床边,一猫腰,变戏法似的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塑料小桶。

在耳朵边晃荡了一下,起码还剩小半桶。

“他不喝算球,来,碎娃,咱爷俩喝两杯。”

说着,他先给搪瓷缸子倒满,又往桌子上的白瓷碗里倒了小半碗。

酒是打得散装高粱酒,碗沿边上泛起细密的酒花,酒味有些刺鼻,刚一倒上,整个屋子里就飘满了酒气。

“我凭啥不喝,连这菜都是我外甥孝敬我的!”

冯正啸骂了一句,也紧跟着坐了过来。

方老头压根儿看都没看他那张黑脸,倒是一反常态的主动和陈向东攀谈起来:

“你就是前阵子,冲进火场救人的东娃子?”

说着,他也不夹菜,端起缸子朝陈向东示意了一下。

老前辈敬酒,陈向东哪里敢托大坐着碰杯,忙站起身,碗沿压的低低的,比缸子口低了一大截。

恭恭敬敬的碰了一下,嘴上说着:“您老人家好记性,我叫陈向东,现在正跟刘师学敲鼓。”

方老头‘嗯’了一声,一仰头,半缸子酒就‘咕嘟嘟’下了肚。

陈向东眨巴眨巴眼,方老头这一口,起码二两多,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陪着喝口大的,冯正啸一伸手已经把碗抢了过去,义正言辞的训斥道:

“你才屁大个碎娃,喝什么喝!喝坏了脑袋,以后连个婆姨都寻不上。”

话音一落,那碗里的酒就已经见了底儿。

冯正啸抹了把嘴,朝方老头一瞪眼:“愣啥呢,倒上啊!”

方老头却直接把塑料桶抱怀里,打了个酒咯,加上常年不刷牙,那味道冲得差点儿没把冯正啸和陈向东熏个跟头。

陈向东眉头直皱,也不吭声,冯正啸却是一脸嫌弃的张嘴就骂:“我说老方,你就不能刷刷牙?一张嘴就跟掉进了茅斯一样。”

方老头拍了拍塑料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酒,就是…最好的漱口水!”

冯正啸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后,叹气道:“老方,你就甘心…把这一身本事都埋进黄土地里?就这么白白糟蹋了师父当年的授业之恩,你真的忍心?”

陈向东看的分明,方老头抱着酒桶的手忽地一抖,他低着脑袋,看不清面部表情,只有那一头花白的发丝显得有些刺眼。

他像是在苦笑:“腿都瘸了,还唱啥戏…又有啥可惜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冯正啸深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陈向东:“娃,可会敲《大回朝》的拍子?”

陈向东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可点头之后他就有些后悔,暗骂了自己一声蠢货。

现在老戏尚未解禁,自己才十四岁的小年轻,从哪里学的《大回朝》?

总不能说,自己梦游周公府时听过这出戏吧?

冯正啸直接把白瓷碗倒扣在桌上,站起身一指瓷碗:“就来《绝龙岭》那一段,你敲,我来唱!”

随后,就见他手指在斑驳返潮的墙皮上使劲一抠,指头上白灰就往那眉心一抹。

霎时间,陈向东只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冯老黑,而是无数年前那位心系庙堂,一心为公的老太师!

“敲!”

冯正啸一声大喝,他整个人的气势幡然剧变!

花白的短发仿佛根根炸起,那双老眼之中精光乍射,如尖刀般刺进人心里。

一股热血直蹿脑门,陈向东下意识就拿起两根筷子,犹如握着鼓槌般“嘟——”的一声砸了下去!

“咚咚咚!嘟噜哐呛——”

冯正啸抬手一捋并不存在的长须,另一手猛的一抓,像是攥住了闻太师那条金鞭。身子下沉,错开脚步,架势就这么一拉开,竟如渊渟岳峙,凛然不可犯!

每走一步,脚下的落地声,牵动着鼓点声混杂在一起,犹如踩在陈向东心口上。

三步之后,他豁然转身,眼眶泛红的开了嗓子:“远望朝歌泪涟涟——”

这既是唱,更是吼!

唱出了一个面对朝堂将倾的老将,回望故都时发出的不甘和质问。

这一瞬间,陈向东被冯正啸,或者说,他是被闻太师的目光给震住了,甚至差点儿忘记了落槌。

苍凉的余音在逼隘的房间里回荡,鼓槌再次落下,冯正啸声音陡然拔高:“数十年功劳化尘烟——”

鼓点如落雨般敲击在碗底,敲击在桌面,陈向东完全沉浸在这段戏中,这一刻,他忘了周遭一切,忘了前世今生,满心满眼都是闻太师的眼神、身形和步态。

冯正啸死死攥紧拳头,眼眶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是真正将自己代入到了闻太师的处境之中,犹如绝境中那一棵挺立不倒的老松。

随着最后那句“一腔热血保纣天”唱罢,陈向东挥动鼓槌的双手,骤然悬停半空。

一股玄之又玄的明悟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的鼓技,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升华。

系统面板与此刻弹出:

【演奏乐器熟练度(板鼓/铙钹):60/100(熟练度达到三等鼓师及格线)】

陈向东不由一怔:怪不得总感觉熟练度越往后越难增长,原来五十到六十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熟练度堆叠,而是学徒到鼓师之间的一道分水岭。

哪怕熟练度堆到五十九,学徒依旧还是学徒,不突破六十这个门槛,终究无缘鼓师。

而现在,他已经正式突破瓶颈,成功迈入三等鼓师的行列!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起来,冯正啸已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鼓点,敲乱了。”

陈向东看了过去,就见他那张黑脸上挂着一抹笑意:“不过,学鼓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能敲成这样,你这娃,比你师父有灵性。老汉我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这样的奇才。”

“娃,现在你算是真正入门了。”方老头难得对陈向东有了笑脸:“敲鼓和唱戏一样,只要有天赋,够勤奋,迟早能登堂入室,敲出名堂来。”

大浪满弓刀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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