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儿——”
一阵铁皮哨子的尖锐声音,在学员宿舍门口突然响起。
睡得正香的陈向东吓得一个激灵,抬头看了眼门缝外,天还没亮,他伸手摸索着拽了下电灯拉绳。
“这一大早的干啥呢?”
他嘀咕了一句,披着棉袄推开门,就见剧团二号男角乔海柱正背着手,挨个踹学员宿舍门,嚷嚷着:“都几点了,还撅个沟子赖床上!都给我麻利滴起来跑步去!”
门板踹的‘砰砰’响,屋子里鸡飞狗跳。
有人从大通铺上‘噗通’滚下来,有人跳下床满地寻摸,就是找不到自己的鞋在哪,还有人边提裤子边往门口跑,结果没留神一脚踢在板凳腿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宋林峰慌慌张张开了门,男一宿舍的学员们匆匆忙忙的就往外跑。
乔海柱一边清点人数,一边皱眉:“九个?咋少一个?”
说着,他抬脚迈进宿舍里,果然见到还有一个学员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操。
“又是你个刘国旗!”
乔海柱走过去,扬起巴掌就要往他脑门上抽,刘国旗吓得‘嗷唠’一嗓子,把脑袋也缩进被窝里:“乔老师,我、我沟子疼…”
乔海柱隔着被褥踹了他一脚:“还沟子疼?信不信过会儿你全身都得疼!赶紧起来!”
“唉哟,别打别打!我起,我这就起!”刘国旗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抓起床沿边的裤子就往外跑。
看着那一蹿一跳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刘国旗,乔海柱嘿嘿笑道:“还想诓我?不知道这些招都是我们上学时候早就用烂的?”
比起乱糟糟的男生宿舍,女生那边要好一些,李丈青和符小月被分在女一宿舍,武小怜和韩弄月在女二,二十个女生已经在宿舍门口排好了队伍。
李丈青站在第一排,虽然腰杆挺得笔直,但一双眼睛半眯半合的,还在那犯迷糊。旁边的武小怜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眼睛滴溜乱转,完全就像个精力过于充沛的小公鸡。
再看第二排的符小月和韩弄月,一个棉袄扣子串个门,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都缩在后面捂嘴打着哈欠。
陈向东慢悠悠走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李丈青她们打了个招呼:“这还不到六点就开始操练了?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嘛。”
李丈青探头探脑的看了眼身后,见乔海柱正在训男生,没往这边看,这才小声问:“向东哥,你咋也起这么早?”
陈向东顿时就撇了撇嘴:“我又不聋,撵驴的哨子都快在我耳边吹了,咋还能睡得着啊。”
李丈青捂嘴笑起来,武小怜表示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要我说,你就该找韩副团申请一间新宿舍去,你们正式工不都能分配宿舍嘛,不比睡柴房强多了?”
陈向东只是一笑,他现在的确有资格申请宿舍,可他却不想搬。
柴房的条件虽然简陋了点,可这地方离灶房近啊,现在他正值长身体的年纪,能吃又容易饿,这就凸显出柴房地理位置的优越性了,两步就能溜进灶房,寻两个馍馍填饱肚子,又近又方便。
再说了,眼瞅着就快到冬天了,柴房一面墙紧挨着煤炉,炉子一天到晚都烧着火炭。加上柴房本来就小,炉火一哄,整个屋子里都暖烘烘的,不比那死冷的单人宿舍强多了?
“不搬了,在柴房住习惯了。”陈向东摇摇头,“再说了,跟你们门对门做邻居不好吗?”
女生班班长娄静茹竖着耳朵听着几人的对话,好奇的打量着陈向东。
感觉这人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说话也挺逗乐的。
除了个子不高、长得黑了点,长相倒也算不错,不像宋林峰和薛伟那样让人眼前一亮的帅气,而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好看。
“静茹,静茹!你看啥呢,乔老师叫你呢。”
一旁扎着双马尾的关琳琳拿胳膊肘戳了戳她,娄静茹像是做坏事被人当场发现似的,脸蛋腾的就红到了耳根子。
她赶紧扭过头,果然看见乔海柱正皱着眉走过来:“娄静茹你发什么愣呢,喊几遍了都没听见,你耳朵塞驴毛了?”
娄静茹赶紧应了一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
乔海柱只是瞪了她一眼,就扯着嗓子喊了声:“宋林峰带男生班,娄静茹带女生班,绕着县城东区跑一圈,跑不完不许吃早饭。”
男女学员里顿时传来一阵叫苦声,但该跑还是得跑,一群散兵游勇就这么垂头丧气的出了剧团大院。
乔海柱牵起靠在墙边的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就要去追学生们,陈向东从他身边经过,比了个大拇指:“呀,乔师歪得很,学员全被训得服服帖帖。”
“少皮干!”
乔海柱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在陈向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东娃子,你刚转正,对院儿里好多事还不了解。我也就以过来人的身份奉劝你一句,最好离那些浑水远点,这院儿里有贾团长在,谁也甭想翻了天。”
说完,他一抬腿跨上自行车,晃晃悠悠的就追出了院门。
望着乔海柱远去的背影,陈向东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了疙瘩。
几乎整个剧团的人都知道,乔海柱、潘兰香、许二刀和林大头四个人,一直都是贾大方那一派系的。
乔海柱说这话,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在当贾大方的传声筒?
他所指的‘浑水’,恐怕指的正是刚回来没几天的冯正啸。
冯正啸当年是怎么离开东坪县的,贾大方又是如何坐上县剧团一把手位置的,这里面的事情,团里许多老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主动去提。
“呸!”
陈向东朝乔海柱离去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嘀咕道:“真当我是三岁的娃娃那么好诓,也不看看剧团这些年,在你们手里都烂成啥样了。”
老戏不让演,新戏排不出,翻来覆去的就那几部戏,别说观众看腻了,演员们演的都没了心气儿。
像胡孝廉、刘乔生这些剧团老人,私下里也没少抱怨,这剧团恐怕迟早毁在贾大方手里头。
如今,冯正啸回归了,用不了多久老戏也将解禁,重新登上舞台。
别人不知道历史走向,可陈向东却是比谁都了解。
到底谁才是‘浑水’,不出两年,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