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给陈向东成功申请到职工宿舍以后,往后的几天,朱正确几乎每天都得往团长办公室跑一趟。
今天给灶房申请一口新铁锅,明天给排练厅申请个取暖用的生铁煤炉,后来又操心起剧团里那些未婚的大龄男女,主动提出要去水利、工商那几个县单位跑一趟,准备搞一场联谊会,彻底解决职工没对象的难题。
贾大方一开始还担心,朱正确到底会搞出什么幺蛾子,甚至已经做好了各种应对措施。
可一连几天下来,他渐渐有些麻了。
这姓朱的,逢事必来请示,遇难先来申请,这怎么看都像是个尽职尽责查漏补缺的大后勤,却偏偏没表露出半分想要夺权的迹象,让他攥了许久的皮锤,全捣在了无处受力的棉花团上。
最关键,这些在他看来无关痛痒的琐碎小事,还确实是剧团大院里长期存在的、该解决而没解决的问题。
批了吧,事儿是人家办的,演员职工们只会念他朱正确的好;不批吧,那姓朱的扭头就走,第二天继续笑眯眯的来缠磨你。
贾大方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左一趟右一趟,在各个房间里窜来窜去、和谁都能笑呵呵闲谝两句的朱正确。
他看了好一会,叹了口气,把缸子放回桌上,转身坐到了椅子上。
林大头看了看窗外,又小心翼翼的看向闭着眼睛不说话的贾大方:“贾团长,要不,我去……”
“算了。”
贾大方摆摆手,有气无力的呻吟一声,抬头望着天花板:“他爱干啥就干啥去吧……”
不是不想拦,而是对方的发力点,根本就让他有劲无处使。
执意拦着,只会主动把人心全推到对面去。
………
十一月十八,刚从食堂喝了两碗棒子面粥的陈向东正要去洗碗,戴着老花镜的剧团会计魏铁生隔着老远就朝他招手:
“东娃子,过来过来。”
“魏会计,你找我啥事啊?”陈向东一愣,端着饭盆走过去,就见站在食堂门口的魏铁生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笑道:“你娃都忘了今天啥日子了?”
“啥日子?”陈向东被说得更懵了,“今天农历初八,也不是啥节庆日呀?”
“瓜怂!”魏铁生摇头笑骂:“你不是上个月十八号正式转正的吗?今天正好满一个月,能领粮饷咧。行了,等八点上了班,你到财务室来一趟。
老头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呀!”
吃完早饭路过的李丈青、符小月几个女娃听见‘领粮饷’仨字,全都两眼放光的围了过来,武小怜叽叽喳喳的起哄:“向东哥发工资了,别忘了请我们吃糖。”
韩弄月嘻嘻一笑:“我要吃大白兔。”
看着四个女娃亮晶晶的大眼睛,陈向东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儿:“你们倒挺会吃,专挑那贵的要!行行行,等你们中午下了课,我带你们去供销社买糖去。”
“嘹咋咧!”
李丈青她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一旁打完饭路过的关琳琳、周美英几个女学员鄙夷的朝这边瞥了一眼,关琳琳撇嘴道:“瞧她们几个瓜皮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就是,不就是几块大白兔奶糖嘛,至于激动成这样?山沟沟来的,就是眼皮子浅。”周美英和同行的其它几个女学员也纷纷附和:“大白兔算个啥,我家还有巧克力呢。”
“土包子!”
声音隔着老远飘过来,李丈青几人被她们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武小怜可不是肯吃亏的主,恶狠狠的瞪了关琳琳她们一眼:“眼皮子浅又咋咧?吃你们家糖了!”
符小月也气鼓鼓的道:“看把你们能的,我们说我们的,碍你们啥事儿?”
李丈青和韩弄月性子柔弱,不敢和她们吵,但也是瞪着大眼睛,站在武小怜身后,和关琳琳她们对视着。
陈向东听得直皱眉,前世的时候,李丈青这几个农村出身的女娃,没少被关琳琳、周美英她们合伙排挤和欺负。
那时候,他没少见李丈青和韩弄月偷偷躲在院子角落里抹眼泪。
如今,这群农村学员里出了个性子泼辣的武小怜,倒是让她们这个小团体团结起来,敢和关琳琳她们叫板了。
陈向东朝关琳琳她们摆摆手,没好气道:“行啦行啦,一个个闲得你们。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多练练基本功,也能少挨乔海柱两顿骂。”
关琳琳、周美英她们敢欺负李丈青几个女娃,却不敢和陈向东这些剧团正式工顶嘴。虽说年龄也没差多少岁,但她们毕竟是学员,潜意识里把自己和正式工划分成两个不对等的层面。
就像再大胆的学生,也不敢和老师对着干。
见陈向东开了口,关琳琳几个人也不敢当面顶撞,全都气鼓鼓的转身就走。
“就是闲的……”望着那群女学员离去的背影,陈向东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朝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女娃告诫道:“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们,就团结起来,狠狠撅她们!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怂,她们就越蹬鼻子上脸。你硬实起来了,她们反倒怂了。”
武小怜下巴扬得老高,得意的看着其它三个女娃:“听听!我当时咋说来着?连向东哥都这么说,这就证明我做得对。”
其它三人见状也不吭声,陈向东抬手轻轻按在李丈青和韩弄月的小脑瓜上,装作咬牙生气的说:“特别是你俩小怂包,我刚才说的听见没?”
手掌按下,不痛不痒,反倒是惹得两个女娃脸蛋儿腾地红到了耳根子。
韩弄月有些难为情的拍开陈向东按在她脑袋上的手:“哎呀,真烦人,我知道啦。”
李丈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缩了缩脖子,没吭声,却忍不住瞄眼偷偷打量陈向东,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
八点钟刚过,陈向东就迫不及待的敲开了财务室的房门,说是财务科,其实整个科室就魏铁生一个人。
“哟,来了?”
正‘啪啪’拨弄着算盘珠子的魏铁生瞧见来人,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办公桌上:“喏,这是你的工资。新入职职工,每月工资三十二块钱,还有你转正前,当临时工那些天的五块钱工钱,一共三十七。”
陈向东嘿嘿一笑,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张崭新的钞票,还有一沓粮、油、肉票,以及副食品和布票。
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陈向东,魏铁生又道:“第一个月上班,是必须干满一个月才能领工资,再往后都是每月月初,跟大家伙一块领工资。呵呵,再过十来天,你碎娃就又能领一个月工资了。”
陈向东把信封揣进兜里,他在剧团里基本没什么花销,表彰大会时奖励的五十块钱,现在还剩下四十多块。
等再过几天,领了下个月工资,他的总资产可就能突破百元大关了,美滋滋啊。
一百块啊,在猫耳朵沟,咋也算是一笔大钱了。
到时候回了家,这钱自己留一些,剩下的全给家里,对了,再给小弟陈向北买顶雷锋帽,那小子可是心心念念两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