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陈向东的宿舍门就被剧务组的牛老黑敲响了。
“东娃子,起来没?帮忙装个车去。”
陈向东揉着眼皮开了门,就见牛老黑探着脑袋朝屋里瞅了瞅,啧啧道:“要不是今天下乡,我还不知道你娃搬进新宿舍了呢。还别说,这新粉刷的房子就是亮堂。”
“哦,我也是昨天才搬过来。”陈向东打了个哈欠:“这就走呗?”
把陈向东喊醒后,牛老黑反倒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笑道:“剧团还没招到新的检场临时工,等有人顶替上来了,以后就不招呼你帮忙了。”
陈向东转身关门上锁,朝他摆摆手:“没事,反正团里也没给我安排新工作,我现在就是个闲人,剧务组要是有活儿,忙不过来了就喊我。”
两人说说笑笑就到了前院,道具和布景昨晚就被剧务组给捆扎收拾好了,就这么露天堆放在院墙根儿上。
拖拉机还没到,陈向东趁这会儿没啥活儿干,就去灶房帮着秦胖子和李秋芬往外抬炉子和厨具。
直到六点钟,拖拉机才‘突突突’的开进了大院。一群人七手八脚的往车上搬东西,又花了半小时才收拾利索。
今天是学员们第一次跟着外出观摩学习,无论男生女生,全都早早的洗漱好,兴奋的聚在前院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娄静茹扒拉着马尾辫:“关琳琳,帮我看看脑壳后面的发夹没歪不。”
“没歪,好着呢。”
关琳琳歪着头瞅了瞅,又一脸期盼的朝大门外张望:“这都几点了,咋还不出发呢?”
其它学员也大抵如此,有的反复系着鞋带,就怕半路开了,有的掂着脚尖不停朝拖拉机挎斗上瞧。
韩弄月把练功服衣角拽了又拽:“头一回跟剧团出门,我昨天激动的一夜没睡。”
李丈青紧紧攥着满是汗的手心,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着听着,其实耳朵里一句都没听进去,心思全落在拖拉机上,生怕一会动作慢了,挤不上车。
何建设背着手,嘴里嚷嚷着:“一会到了西樵坡都给我精神点,别一个个东张西望,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净给咱剧团丢人。”
这次随行人员多了四十个学员,虽说都是半大的娃,可那也占很大的地方,韩文学早有考虑,所以今天来的是五辆拖拉机。
陈向东和秦胖子他们坐在拉道具、炊具的那辆车上,韩文学清点了一下人头数,正准备出发,就见朱正确一边系着衣扣,一边拎着套捆扎好的崭新被褥,从后院朝这边跑来:“等等我,我也跟着下乡。”
陈向东朝朱正确抬手打了个招呼:“朱书记,你也去呀?”
朱正确爬上了前面那辆车的挎斗里,摆手笑道:“咱剧团出去演出这么大事儿,我咋能不跟着嘛。”
闻言,陈向东、韩文学、秦胖子几人面面相觑。
平时下乡演出,一直都是韩文学带队,贾大方基本不会参与,除非是有重要的领导参与,他才会领队。
看来,朱正确这是打算走亲民路子,一路下沉到底啊。
西樵坡公社位于东坪县最西边,除了前年才修好的那段沙石路,其它地方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五辆拖拉机就这么一路颠簸,直到中午头才看到西樵坡公社外面那座老牌楼。
牌楼下站着俩人,一个中山装老汉,一个红袖标上写着‘民兵连长’的中年人。
“哎呀,韩副团你们可来了,我们都在这等一上午咧。”
那中山装老汉是西樵坡文化站站长马科学,以前县剧团来西樵坡演出时,就是他代表公社负责接待事宜。
韩文学扭了扭颠得发酸的老腰,和马科学握了握手,笑着朝他引荐:“今天带队的是我们朱书记。”
马科学看着站在韩文学身旁的朱正确,不由愣了一下,紧接着就上前和他握手:“你好朱书记。”
“马站长是吧?我们剧团到西樵坡,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朱正确这人嘴皮子利索,说起话来总恰到好处的给人留几分面子。
马科学忙摆手笑道:“这哪算麻烦呀,你们来给西樵坡的群众演出,我们还得感谢你们咧。”
俩人互相恭维了几句后,马科学就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领着拖拉机驶进了西樵坡小学。
今晚的演出舞台就设在小学操场,这地方够宽敞,就算半个公社的人都来看戏,也能容得下。
十几间教室充作临时住处,小学班级的桌椅拼在一起,就能当床板用,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领导们忙着吹牛闲谝,剧务组的人却忙得热火朝天,虽说不用搭休息的棚子了,可舞台却必须尽早搭起来。
陈向东和牛老黑几人,下了车就赶紧卸东西,“叮叮当当”忙了个把钟头,总算是把舞台框架给立了起来,这才刚歇一口气,远处就传来秦胖子的声音:
“开饭了,开饭了!”
秦胖子掂着大勺,在锅沿儿上敲得当当响,扯着嗓子喊:“人家公社给送的酸汤浆水,还有一大块儿猪肉,咱中午吃浆水肉丝面。”
说起吃饭,顶属学员班最积极,一个个赶紧端着碗排起了长队。李丈青跟在武小怜身后,等轮到她,就见秦胖子一勺子下去,连汤带面扣了满满一大碗,临了,又拿筷子挑了一小撮红亮亮的油泼辣子淋在碗里。
李丈青朝秦胖子笑了笑,露出缺了个缝的牙:“谢谢秦师。”
秦胖子点点头:“要不够吃了,等会再过来盛,吃饭的人太多,面条得一锅一锅的下。”
李丈青“嗯”了一声,捧着碗,放到一旁水泥板支起的乒乓球台子上,吹了吹热气,和武小怜几个人大口吸溜着面条。
酸汤爽口,每夹两筷子就能挑到几片切得溜薄的肉丝,几个女娃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立好舞台框架后,陈向东就跑去学校门口的那条小溪边去洗手。溪水清澈见底,不时有几条两指长的游鱼蹿出水面,扑腾起朵朵水花。
“呦呵,这小溪里有不少鱼啊!”
陈向东眼睛一亮,忙站起身,沿着小溪朝前走了几步。果然,上游的河沟更宽一些,水也更加清澈,除了一些一指宽的鲫鱼、鲢鱼,还有不少小虾在石头缝隙里钻来钻去。
顺着小溪走向朝远处看,前面有着一条大河,而这小溪,正是那条河分出来的支流。
陈向东哈哈一笑:“河里肯定有不少鱼,等下午把舞台搭好了,我去寻几个地笼放河边,明天就能加餐吃鱼了。”
他自顾自说着,不经意间,却是瞥见了远处小溪对面的树后,正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朝学校方向张望。
起初他也没在意,以为是附近思春的小年轻,想偷看剧团里那些漂亮的女演员。
可下一刻,对面那些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陈向东的目光,紧接着,竟然集体转身就朝树林里跑。
那群人中,有个撇着腿迈着鸭子步的小个子,引起了陈向东的注意。
“那是……”望着那道踉跄逃跑的背影,陈向东眼睛猛然睁大,惊讶失声:“林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