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在这?”
陈向东皱紧眉头,那背影,他绝不可能认错,林狗娃走路有点儿鸭子步,越紧张害怕,外八的越明显。
自从前阵子杂物间失火以后,林狗娃就‘畏罪潜逃’了,为了寻回林狗娃,林大头最近这段时间可没少往派出所跑。
林狗娃那货平时看着瓜迷日眼的,陈向东本来以为他流落街头,得饿死呢,可谁能想到,他竟然能从县城一路来到了西樵坡公社。
“不行,这事儿得赶紧跟林大头说一声。”
林大头这人虽然有点不招人待见,平时在剧团里嘴碎爱挑事儿,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更何况这事关林狗娃的安全,陈向东再怎么着,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外面出事。
想到这,陈向东转身就朝学校走去,刚进大门,迎面碰上正在门口溜达的乔海柱。
“乔师,瞧见林大头没?”
乔海柱看了陈向东一眼:“林大头?他不是去公社大院申请签字去了吗?”
陈向东一愣:“申请签字?”
他随即明白过来,县剧团下乡演出,经费补贴一般都是由地方公社负责,剧团每次演出时都得拿着介绍信,到当地公社签字盖章,完了才能领到补贴款项。
估计韩文学也是看全团上下就林大头一个闲人,干脆使唤他去跑腿了。
陈向东顿时皱了皱眉,这事儿闹的,林大头还不在这,便问:“那他啥时候能回来?”
乔海柱摆摆手:“他刚走没一会儿,公社离这也没多远,就盖个章的事儿,那还能费多长时间?估摸着,最多一个小时就该回来了。”
陈向东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东娃子!”
操场上,牛老黑隔着老远朝他招手:“快来吃饭,吃完了咱赶紧把舞台收拾利索,省得拖拖拉拉的,又得忙到天黑。”
“哦,来了来了。”
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饭了,陈向东也不用再排队,饭盆往灶沿上一放,就见秦胖子那杆大勺好像变戏法似的,在满是面汤的锅底左挖三下、右舀三下,竟然捞出来大半勺的肉丝,连肉带面的扣了满满一碗。
秦胖子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别声张:“喏,剩下的都给你了。”
陈向东嘿嘿一笑,端起碗正要转身,却被秦胖子喊住:“哎,东娃子,你没发现你最近长高了吗?”
“啊?有吗?”陈向东被问的一愣,一旁的李秋芬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噗嗤笑道:“好像是长高了点儿……以前是个短坨坨,现在是个半戳戳。”
李秋芬那张嘴向来荤素不忌,不过人却是个热心肠,陈向东早就习惯了她的玩笑话,只朝她翻了个白眼儿:“那不都一个意思!”
李秋芬道:“确实长高了,不信你自己找个尺子量一下嘛。”
陈向东没空跟她闲谝,端着碗,蹲到一旁吸溜面条去了。
吃完饭,一群人架上梯子,扯帆布、钉台板、调试灯光,一通忙活下来,不到三点钟就完工了。
闲下来的陈向东找郭巨福借了把皮尺,怕被人看见,躲到舞台后面,偷偷摸摸的挨着立柱站直,把皮尺从脚底拉到头顶,一瞧皮尺上的刻度——一米六三。
记得刚重生那天,他还特意在老屋的木门框上做了标记,当时明明才一米五八啊,这才刚进剧团没俩月,竟然长高了五公分?
前世他可是直到十八岁突然猛蹿了一年,才定格在一米七。难道是最近伙食太好,把以前亏空的营养补上了,所以个头也开始长了?
不管咋说,能长高一点儿,陈向东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你偷偷摸摸在这干啥呢?”
卢美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把他吓了一跳,做贼心虚的忙把皮尺往身后藏:“卢姨,我没、没干啥。”
卢美茵笑眯眯的走过来,朝他身后瞅了瞅,瞧见那半截拖在地上的皮尺,忍不住噗嗤一笑:“你个碎娃,原来躲这量身高呢?咋,长高了?”
陈向东脸上一红,忽然有种偷偷写小说被家人朋友当场抓包的窘迫和尴尬,只得呲着牙讪讪一笑。
“量身高又不是啥丢人的事,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卢美茵笑着摇摇头:“去把你师父喊过来,叫他给我伴奏过一遍戏,有阵子没唱《秦川颂》了,我得赶紧找找感觉。”
“好,好,我这去喊师父去。”
陈向东如蒙大赦的拿着皮尺,转身疾走,把身后的卢美茵笑得直打颠。
林大头直到快五点才醉醺醺的回来,身上那股子酒气,隔着老远就能把人熏个跟头。
韩文学远远瞧见他那副德行,气得骂骂咧咧,捂着鼻子,支使陈向东和乔海柱把他弄到教室里,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陈向东和乔海柱像抬死狗一样,一左一右架着他,连拖带拽的弄到了教室,往桌子上随便一扔。
韩文学站在教室门口骂道:“这烂怂人出去盖个章盖一下午,咋还喝成这怂式子了?真是干啥啥不中,吃啥啥不剩,啥啥都麻达。”
陈向东无奈的叹了口气,眼瞅着林大头喝得人事不省,林狗娃的事只能等明天再告诉他了,最关键,还耽误自己没时间去下网捉鱼。
明天加餐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
西樵坡公社某间废弃的牛棚里,四大五小,九个人正蹲在地上,从面前的柴灰里扒拉出几个烤得焦黑的洋芋,狼吞虎咽的吃着。
几个人活像饿了好几天的难民,也顾不上烫嘴,边吹边啃,吃得满嘴都是黑灰。
“他娘的!”
秃脑壳的癞子,把嘴里的洋芋焦痂‘呸’的吐在地上,朝旁边的刀疤脸斜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骂道:“天天啃洋芋,额现在屙泡屎都是洋芋味儿,这烂怂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一旁的疤子耷拉着眼眉,也不吭声,只低着头啃烤洋芋。
“行啦!”花玻璃眼眉头拧成疙瘩,瞪了眼那正骂骂咧咧的癞子:“是我同意来西樵坡的,咋,你对我也有意见?”
癞子顿时闭上嘴,把脸扭向一旁。
花玻璃眼点了支烟,嘟囔着:“谁能想到西樵坡现在查的这么严,民兵天天在各个村巡逻,搞得咱们吃了上顿没下顿。”
一个留着长头发,长相颇为清秀的半大小子凑到花玻璃眼跟前,犹豫道:“花哥,那你说,咱今天晚上还去学校不?会不会有民兵在那?”
闻言,花玻璃眼脸上闪过一抹狠厉:“去啊,为啥不去!今天晚上学校摆大戏,十里八村的人都去那听戏,咱们混进去,人多眼杂的,那些民兵还能认出咱们来?”
说完,他那只独眼,又瞥向正畏畏缩缩躲在人群后面的林狗娃,想了想,对长发小子说:“李满仓,晚上我带你去学校剪绺子,试试你的活儿,给你开手。”
长发小子李满仓嘿嘿一笑,炫技似的张嘴一伸舌头,一把泛着寒光的雪亮刀片便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眼见这一幕,除了林狗娃那瓜娃以外,疤子、二毛、癞子和其它几个年纪不大的贼娃子全都愣了一瞬。
花玻璃眼那只独眼忍不住瞳孔收缩了一下,惊讶道:“刚才啃洋芋时,你嘴里也含着刀片呢?”
李满仓只抿嘴一笑。
“好小子!”花玻璃眼哈哈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没想到,还真有祖师爷追着喂饭吃的奇才!”
说完,他站起身,拍打一下屁股上的泥土,意气风发的吩咐道:
“二毛,疤子,你俩先去小学校那边摸摸底,看看县剧团那帮人的行李都放在哪儿,今晚,咱哥几个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