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在剧务处帮李满仓领了入职的生活必需品,拎着那身又肥又大的黑色工装在李满仓身上比量了一下,不由皱眉:“这衣服也太大了,等哪天你拿着去服装组,让人给你改改,把袖子、裤腿儿往上收一点,要不跟个浪浪圈似的,可咋穿?”
李满仓爱惜的摩挲着新领到的解放鞋,拿手指摸了摸橡胶鞋帮的边儿,生怕刮坏了似的,咧着嘴傻乐:“不用改不用改,这样正好,一身衣服够我穿到长大了。”
“干检场要经常爬高摸低,衣裳要是不合身可不行,爬梯子时万一被裤腿绊一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陈向东边说,边扛着那套崭新被褥,领着人朝柴房走去。
等安顿好了李满仓,他正准备回宿舍歇会儿,可经过后院职工宿舍时,却瞟见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人。
那人两手各拎着个网兜子,一个兜里装着水果罐头,另一兜子里是两罐麦乳精,正趴在卢美茵房门口喊着:“美茵,你开开门嘛,我大老远的跑过来找你,你最起码出来跟我见一面嘛。”
陈向东瞧着那人的侧脸,不禁一愣:孙战斗?这家伙怎么跑到剧团来了?
正愣神的功夫,对门宿舍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刘德柱探出半边身子,隔着老远就朝他嚷嚷起来:“嘿,你谁啊?大白天的你缠着人家女同志准备干啥?信不信我就把保卫科的人喊来,马上把你扭送派出所去?”
卢美茵的房门一直紧闭着,屋里也没人回应孙战斗的呼喊。
孙战斗扭过头,就见刘德柱绷着一张臭脸走过来,他心里顿时打了个突,也是害怕被人当成流氓告了官。
他忙把两手拎着的网兜子放地上,从中山装衣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笑着迎上去:“同志你别误会,我真不是流氓。我跟你们剧团的卢美茵认识,我就是来找她的。”
说着,他掏出一根香烟,满脸讨好的递了过去。
“少来这套,流氓从来都不会自己承认是流氓。”
刘德柱压根儿就不接,一摆手,瞪圆了眼睛,扯着嗓门说:“大白天的骚扰人家未婚女同志,这不是流氓是啥?县剧团是正经单位,老胡咋把你给放进来了?”
孙战斗急的额头都冒出了汗,把烟塞回兜里,忙摆手:“你真误会了,上个月卢美茵不是回老家相亲了嘛,我就是她那个相亲对象。”
“啥?”刘德柱闻言一怔,下意识的望向卢美茵的宿舍窗户。
俩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引得左邻右舍有人打开房门瞧过来,何建设、林大头也张望着走到跟前,嘀咕着:“吵吵啥呢,咋了嘛这是?”
陈向东这时也凑了过来,站在刘德柱身后,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正朝四周围观人群解释的孙战斗。
只见孙战斗有些焦急的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举到众人眼前:“不信你们看嘛,我这有她的照片,介绍人亲手给我的。”
林大头瞅了一眼,顿时“咦”了一声:“还真是卢美茵!这眉眼,大辫子,错不了么。”
说着,他下意识的瞥了眼脸色黑如锅底的刘德柱,露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问向孙战斗:“那你就是卢美茵的对象咧?”
孙战斗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他身后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一群人看过去,就见卢美茵脸色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咬着嘴唇冲外面嚷了一句:“别吵了!我跟他认识,他就是跟我相亲那人。”
这话一出口,陈向东明显看到刘德柱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
“哎呀,美茵你可算开门了!我都快被人当成流氓,扭送去派出所咧!”孙战斗瞧见卢美茵终于露面,顿时眉开眼笑。
卢美茵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却没接话。
何建设多少知道些卢美茵和刘德柱私底下那点事儿,他瞅见刘德柱脸色不对,赶忙朝旁边几个人摆手:“散了吧,散了吧,人家的私事,咱们在这凑啥热闹嘛!”
可林大头却是意味深长的拖长了调子:“美茵你也是,你说你对象头回登门,咋能让人家在外面站那么久,也不喊进屋喝口水,可太不像话了。”
陈向东在一旁听得牙花子直发痒,这林大头嘴是真欠,这不存心往人肺管子上戳吗?
刘德柱虽然和卢美茵私下里暧昧不清,但好歹也是他师父,他哪能在一旁干看着。
他眼珠子一转,上前两步,来到林大头跟前,脸色露出一副着急模样:“林师,林师!你还不赶紧回去瞅瞅,你那屋咋有股子糊味,不会是林狗娃又玩火烤洋芋了吧?”
“啥?!”
林大头听到这话,脑瓜子里“嗡”的一下,上个月杂物间失火那一幕登时就浮上眼前!
他脸色“唰”地一变,骂了声:“这瓜皮崽娃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话音一落,他就慌慌张张的扭头就往自己屋跑,边跑还边骂:“林狗娃,你给老子出来!看老子今天不把你狗腿打折!”
卢美茵偷摸瞥了眼直勾勾盯着她的刘德柱,两人眼神交汇了一下,她像被烫着似的,慌忙挪开了视线,只低垂着脑袋,朝孙战斗丢下一句“有啥事进屋说吧”,然后便眼皮不抬的转身进了屋。
孙战斗喜上眉梢,忙不迭把地上两个网兜子拎起,嘿嘿笑着就进了屋,顺手“咔嗒”一下关上了门。
人群见没了热闹可看,也就各自散了,各回各屋。何建设回头看了眼刘德柱,什么都没说,只摇了摇头,叹口气走了。
刘德柱沉着一张脸,盯着卢美茵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声音有些发紧的朝陈向东说:“《秦川颂》那段儿鼓点敲得咋样了?走,上我屋,敲给我听听。”
说完,他转过身,步伐沉重的朝自己宿舍走去。
“哎,来了来了!”
陈向东忙应了声,快步跟上。
斜眼瞅了瞅刘德柱的背影,那微微塌着的肩膀,慢腾腾的步子,和平时走路带风的那个刘德柱,简直判若两人。
回头看了眼卢美茵的宿舍门,陈向东心里暗暗盘算:孙战斗这块狗皮膏药贴上来,说不定反倒是件好事。
前世卢美茵被潘兰香挤掉了主角,戏台失意,人也消沉了下去。而刘德柱自始至终也没给过她一句承诺,一个名分。
她最后心灰意冷,离开东坪县,嫁了个本本分分的中学老师,从此再无音讯。
而刘德柱后来倒是找了个媳妇,可没过两年就因感情不合,离了婚,从此就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那面鼓过了半辈子。
现在有自己在旁边盯着,没机会就制造机会,说啥也得把这俩人给凑成一对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