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大院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所有演员全都在院子里练功。
下腰的、踢腿的、吊嗓子的,整个院子里都是人。
李满仓从柴房出来,一手揉着眼睛,一手端着搪瓷盆,冷不丁被这一幕给吸引,忍不住好奇的朝左右张望起来。
在他眼中,剧团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和他以前经历过的生活,简直就像两个世界。
“咿——呀——哈——”
正仰着脖子,对着墙吊嗓子的何建设,瞥见李满仓东张西望的模样,便收了嗓子,朝他笑了笑:“你碎娃就是昨天来的那个新检场工?你叫啥来着?”
李满仓忙用胳膊肘把洗脸盆夹住,朝着何建设憨厚的咧嘴一笑:“叔,我叫李满仓。”
何建设说:“你不是演员,平时也不用起这么早。等啥时候有演出了,就得忙活起来了,搬道具、装台、扯幕布这些,想睡都睡不成咧。”
李满仓搓了搓手:“叔,我早起习惯了,天一亮就睡不着咧。”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谝着的时候,许二刀背着手从早起练功的人群中溜达过来,耷拉着眼皮,拿眼尾夹了李满仓一眼,扬着下巴:“嘿,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李满仓啊?”
李满仓一愣,看着许二刀那副不太好说话的模样,他赔着小心回应:“啊,是我。”
许二刀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是咱剧团保卫科长许二刀,我来告诉你一声,剧团里人多眼杂,以后干好你检场那些活就成,平时没事儿别瞎转悠,听见没?”
李满仓脸上笑容僵住,没想到刚来第一天就被人劈头盖脸告诫了一番,他忙不迭点头:“哦,我知道了。”
许二刀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早早练完基本功的陈向东,恰好撞见许二刀训斥李满仓这一幕。见李满仓缩着脖子不敢啃声,忍不住走过去:“别理他,那货就纯是闲的,想在新人面前找找存在感呢。”
说着,他朝许二刀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刚来第一天也被那货训过,他就是想端端架子,唬住一个算一个。以后啊,你该咋干就咋干,就当他是放屁呢。”
李满仓对陈向东还是颇为信赖的,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绷着的表情果然松了一些:“向东哥,你也起这么早啊?”
陈向东瞥了眼身旁的何建设,嘿嘿笑道:“天不亮,何师搁这“咿呀呀”的吊嗓子,整个大院都听得见,咋还能睡得着嘛。”
何建设顿时笑骂:“你碎怂睡不着,还赖我身上了?我看你就是童子鸡,火力太旺,心里头想七想八的,翻来覆去烙饼呢。”
几个人正围在一起闲谝着呢,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陈向东扭头看过去,就见乔海柱蹬着二八大杠,从门口拐进来,他棉袄后脖领上别着一根细长藤条,正押着呼哧带喘的一群男女学员晨跑回来。
乔海柱一进院儿,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老乔,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别提了,闹肚子,半路上差点儿没憋住拉裤裆里。”
乔海柱翻身下了车,车撑子都没来得及踢下来。弓着腰、捂着肚子,顾不上扶稳那辆二八大杠,车子“咣当”一下歪在墙根,整个人就“噔噔噔”的迈着碎步,直奔茅厕方向跑了过去。
院子里愣了一瞬,随即,紧接着就有几人“噗嗤”笑出声来。
“老乔肯定昨晚没干好事儿,都给肚子弄着凉了。”
“就他?他一个寡汉条子,左右手互搏吧?”
“哈哈哈……”
李丈青、娄静茹那些学员们一个个汗流浃背的或站或蹲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听着院子里的调侃声,也不明白到底啥意思,就跟着嘿嘿傻乐。
陈向东朝李丈青她们招招手:“还愣着干啥呢?灶房今早烙的油饼,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这话一落地,原本还瘫在地上不想动弹的几个学员,耳朵蹭地竖了起来。
要知道,食堂平日里早饭要么稀粥配咸菜,要么黑馍馍就腌萝卜条,一听今天难得改善伙食烙了油饼,李丈青、武小怜她们顿时两眼放光,也顾不上歇口气儿了,欢呼一声,扭头就朝学员宿舍跑,武小怜嘴里还念叨着:“快快,吃油饼去!”
男生的反应速度比女生还快,似乎把身上的疲累全忘了,一个个回去取了各自碗筷,就一窝蜂的冲进了食堂。
陈向东朝李满仓使个眼色:“还等啥啊?你又不练功,赶紧去食堂,要是动作慢了,一会儿连个饼渣滓都看不着。”
李满仓“哦哦”的应了两声,也顾不上洗脸了,跑回柴房拿了饭盆,就去了食堂。
陈向东晨起练完功,就先去食堂溜达了一圈,早就吃过了第一锅热乎油饼。
他溜溜达达正准备去剧场,途经后院拐角时,忽然听到排练厅后面的墙角里,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声响。
他不由顿住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出其中一人似乎是刘本意。那声音压着嗓子,却透着股憋不住的兴奋劲儿。
“你们猜,我昨天下午看见了啥?”刘本意眉飞色舞的开口。
“你又皮痒了吧?有啥话快说!我还急等着去吃油饼呢。”
“嘿嘿,别急,这就说这就说。”刘本意干笑两声,声音又往下压低了几分:“就在昨天下午,贾大方不是去县委开会了嘛,我路过他家那排宿舍时,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啊?”
“朱正确。”刘本意小声说:“我亲眼看见朱正确鬼鬼祟祟的溜进了贾大方家,还把门儿给关上了。我心说老贾又不在家,朱正确上他家去干啥?这里头肯定藏猫腻咧。”
“那……也不一定有啥事吧?贾大方家胖娃还在家呢,他俩还能干点啥?”
“你个瓜皮!昨天星期三,他家胖娃不去上学啊?”刘本意骂了一句,然后捏着嗓子、学腔拿调的模仿起来:“我一看这不对劲呀,我就摸到他家窗户底下,你猜我听到了啥?屋里头那叫个黏糊,“狗子哥”“小丽啊”那一声声喊的,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事儿可不敢瞎说咧!”
“嘿!我啥时候传过瞎话呀?你们咋就不信了呢。”
排练厅后面的嘀咕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没声了,陈向东这才从拐角出来,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
前世他就听过关于朱正确与郝美丽的一些绯闻,可眼下,朱正确才来剧团没几天,这就敢摸进贾大方屋里,撬他墙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