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有条不紊的演奏,卢美茵踩着鼓点儿,一溜小碎步登了台。
她在舞台中央站定,左手一抬,右手一甩,两个起手架势干净利落的摆开,紧接着,就亮出了她那把嘹亮的好嗓子。
“八百里秦川沃野连天,
渭河水悠悠万古桑田,
黄土坡藏风骨世代传。”
接连三句唱腔,直接把舞台气氛拉满,观众席里顿时传来一阵叫好声。
陈向东现在脑子里只有鼓谱,眼中也只剩下那面鼓,
“嘟噜啷才——”
开场之后,迅速切入第二段,鼓点被他敲得如密不透风的暴雨,带动着整个鼓乐班的节奏都跟着往前涌。
呼声渐进,陆续有演员登台亮相,无论潘兰香那段慷慨激昂的念白,还是何建设那一声好似闷雷炸响的唱腔,都引得台下不断响起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朱正确嘴巴咧得老大,虽说戏才刚演到一半,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场《秦川颂》的演出,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
台下那些热烈鼓掌的人群,目光全被舞台上的一个动作一句唱腔牵动着。
贾大方和韩文学,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脸上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
随着掌声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陈向东手里的鼓槌一下下落在鼓面,恍惚之间,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全然忘我的境界。
只感觉他敲出的鼓声,融进了二胡的弦缝里,融进了卢美茵的唱腔尾音,融进了潘兰香念白时抑扬顿挫的间隙里。
整台戏变成了一条奔涌的长河,他身在其中化身游鱼,能清晰感受到仿佛水流般的节奏冲刷着他全身。
这恍惚间的顿悟,让他的鼓技再次升华,终于突破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桎梏。
【演奏乐器熟练度(板鼓/铙钹):80/100(熟练度达到二等鼓师)】
就在系统面板弹出的瞬间,陈向东眼睛忽地一亮,终于突破了!
最后一个转场,鼓点声由疾转缓,鼓槌一下下的敲落,带着一种收束前的郑重,整个鼓乐班的节奏也随之变得舒缓下来。
台上,卢美茵振臂一挥,带着整场戏积压下来的全部力量,高亢而决绝的高喊出那句台词:“秦川,永不屈服!”
那一声像抛入水面的石子,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周荡漾开去,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响起一声激动的叫好声。
紧接着,无数声音同时涌上来,汇成一股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
“秦川,永不屈服!”
“秦川,永不屈服!”
有人站起来,有人挥舞拳头大喊,声音从最初的稀稀拉拉,到最后仿佛大合唱般整齐,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剧场的穹顶……
直到演出结束,观众陆续散场后,评审团几人主动走上前来,与朱正确、贾大方他们逐一握手,向他们表示祝贺。
整场演出无疑非常成功,无论是伴奏、台词唱腔还是台下观众的反响,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东坪县剧团所有人心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安稳落地,这是妥妥的开门红!
“行啊东娃子!”何建设从后面大步追上来,哈哈笑着一巴掌拍在陈向东肩头,把他拍的身子一个趔趄:“第一次登台,这么大的演出,竟然没出任何乱子!你这娃,比你师父当年初次登台还稳呢。”
“还行,还行。”陈向东咧嘴一笑回应着。
刘德柱刚想吹嘘是自己教得好,旁边拿着钹铙的林大头似笑非笑的接了话:“往后刘德柱再瞎了,有你顶着也不用怕了。”
“滚滚滚!”刘德柱听见这话猛然停住脚步,拿墨镜后面勉强睁开的一条缝,瞪了林大头一眼:“你他娘会说话不?不会就闭嘴。”
林大头被他骂了一顿,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大声:“哟?这也没瞎呀。”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从剧场回到招待所,贾大方难得破费叫食堂加了两个菜,看得出来,他现在的心情非常不错。
大家伙围坐在三楼走廊临时拼起的桌子旁,贾大方满面春风的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的说道:“同志们,刚才我托人找省里评审团的领导,私下问了下咱们这场演出的评分,你们猜是多少?”
刘德柱第一个憋不住,忙问:“多少?”
紧接着,一群人就嚷嚷起来:“贾团长你快说嘛!”
“要再这么卖关子,今天这顿饭都吃不香了。”
“就是啊!”卢美茵、潘兰香也跟着催促,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我们都在等着咧!”
看着众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的望向自己,贾大方这才扯着嘴角,得意的说:“综合评分,九点七!”
当“九点七”这个数字说出之后,短暂安静的走廊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陈向东不由有些惊讶,对这次演出能得到这么高的评分,实在有些意外。
记得前世的时候,听说过参加汇演的县剧团里,有个剧团最后以九点八的高分获得了第一名。
而九点七分,要是没有并列的,那就是妥妥的第二名了。
楼梯口处,朱正确和韩文学一人抱着个纸箱子,夯吃夯吃的从二楼拐了上来。俩人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朱正确直起腰,哈哈笑起来:“这次表演很成功,为了感谢大家伙儿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我以个人名义买了两箱红领巾,权当是犒劳犒劳大家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叫好声,却引得贾大方脸上笑容一僵,他是用剧团经费给大家伙儿添的菜,可朱正确却是下了血本来拉拢人心,瞬间就把他给比了下去。
红领巾酒一瓶一块二,一箱十二瓶装,两箱就是二十四瓶,都快抵得上剧团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贾大方嘴角抽了抽,笑容也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可在场的人,这会儿都围到朱正确身旁,没人在意到他,拍箱子的、拿酒的、喊“朱书记敞亮”的,热热闹闹挤做一团,根本没人留意到他。
看着人群气氛被带动起来,韩文学也笑着嚷嚷道:“今天高兴,破例让大家好好喝一顿,以后可不兴这样啊。演员嘛,保护好嗓子才是最重要的。”
陈向东笑着朝他打趣:“韩副团,你不登台唱戏,不用保护嗓子,那是不是就不用守这个例了?”
韩文学被他噎了一下,指着陈向东笑骂:“你个瓜娃,倒会钻我的空子……”
话音未落,林大头已经端着半碗酒凑了过来:“来来来,韩副团,半碗够不够?要不够,我再给你满上。”
韩文学一手接过酒碗,慌忙摆手,叫苦道:“够了够了,可不敢满上!我哪有这么大的酒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