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上一个多钟头,然后再焖两小时,这牛杂就能吃了。”
随着各种香料丢进大锅里,红亮亮的汤水里立即飘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陈向东合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大料渣滓,见一旁的李满仓鼻子一耸一耸的咽着口水,他不由被逗笑:“别急,等出锅了,先给你盛一碗。”
李满仓嘿嘿笑着,看了看秦胖子几个人:“那我要吃葫芦头!”
秦胖子咧嘴一笑:“你碎怂还挺会吃,肠子里头,顶属葫芦头最有嚼劲。看在你今天出了力的份儿上,给你弄两个大肠头,够不?”
“够了够了!”李满仓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嘴都快笑歪了:“还得是跟着向东哥能吃到好的。”
“那今天烧火的活儿,交给你了?”陈向东蹲在灶膛前,拿火钳子扒了扒冒着火星子的柴火:“
李满仓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秦胖子拿勺子顺着锅沿儿拨了拨汤面上的浮沫,回头看了眼陈向东:“等牛杂炖好了,给我二舅他们送点儿过去。”
陈向东笑道:“行啊,正好给冯师他们先尝尝。”
说完,他便离开灶房,朝剧场走去,今天要学习把子功的枪花,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有空了。
剧场后边那一排旧房间,前些日子已经腾出了几间,韩正奎和冯正啸就住在方正声那间小屋隔壁。
走到剧场后门时,就见冯正啸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拿着个收音机在收听节目。见陈向东走过来,他只抬了抬下巴:“你韩师在里面等你半天了,说今天要教你枪花。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怕是就要去剧团大院寻你去了。”
“这不是忙活着给你们弄下酒菜嘛,我这就去。”陈向东嘿嘿笑着,跨步走进剧场。
舞台上,韩正奎端着一根白蜡杆,枪杆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就开口说:“来啦?先脱了外套,看我先给你耍一遍枪花瞧瞧。”
话音落下,韩正奎手腕一翻,那根白蜡杆便像活过来似的,枪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跟着腰身拧转,枪杆贴胸前绕了一圈。随着枪势渐起,他边耍枪花,边说起其中要领:“起势定枪后面的胸前五花,要左右交替胸前绕枪花,三顺三逆……”
一套枪花耍完,只看的陈向东眼睛发亮,干净利落,连练功服衣摆都没怎么晃,中间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韩正奎把枪杆子抛给陈向东:“练一遍试试。”
他接过枪杆,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学着韩正奎的样子拧腰沉胯,手腕一翻,枪头倒是划出去了,可方向却偏了太多。
韩正奎没出声,看他练了三遍后,直到枪头偏出去第四圈时,他走过去,伸手握住陈向东握枪那只手腕:“腕子松一点儿,别攥那么紧。”
说着,他另一只手托着陈向东的肘弯:“再松一点,让枪杆子贴着掌心走。”
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手把手纠正错处,练了足足两个小时,直到陈向东满身大汗,这才停下。
“今天就先练到这儿吧。明天继续练胸前五花,直到连续三圈不偏了,再教你下一式。”
韩正奎说着,已经走到台口,单手一撑台沿,干净利索的跳下舞台:“晚上你再过来,教你翻筋斗。”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台板上的陈向东:“学翻筋斗前期,必须得在我们眼前,不准自己偷摸练。要不然摔坏了,可就麻烦了。”
陈向东“哦”了一声,就跟着下了舞台,跟在他身后朝剧场后边的房间走去。
“娃,会敲《盗甲》不?”韩正奎像是随口一问。
陈向东摇摇头:“没敲过,要不,我去翻翻刘师的鼓谱?”
“好多年没表演过《盗甲》了……”
韩正奎点点头,感慨道:“等哪天你把鼓点敲熟了,我给你演一遍看看。好叫你知道,武丑的功夫到底是个啥样。”
他紧紧攥着拳头,又松开,“从当年老戏被封到现在,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这老胳膊老腿都快生锈了。唉,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登一次舞台……”
他像是在跟陈向东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飘进方正声那间小屋里,引得屋里面的俩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紧跟在韩正奎身后进了屋,陈向东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师父,我感觉那一天可能就快要来了。”
“嗯?”
闻言,韩正奎猛的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屋里坐着的方正声和冯正啸,也齐刷刷抬头看了过来。
“你听谁说的?”方正声最先开口问道。
陈向东手搭在门框上,压低了嗓音:“前几天在洪州汇演时,我在话匣子里听到里面在放《逼上梁山》,连这出戏都有人排了,老戏解禁还不是迟早的事儿?”
韩正奎那双老眼陡然一亮,急切追问:“《逼上梁山》真在话匣子里放了?”
“千真万确!”陈向东点头道:“我估摸着,最迟明年,就会有正式文件出来,解禁一批老戏。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冯正啸“唰”地站起身,他那张平日沉的像老树皮的黑脸,此刻竟隐隐泛着一层激动的红光:“《逼上梁山》都出来了,《盗甲》《赵氏孤儿》《绝龙岭》那些,还会远吗?”
这不是问句,也不是怀疑,更像是再替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找一句回应。
“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该早作打算了?”韩正奎猛然扭头,扫过方正声和冯正啸的脸。
“现在开始悄悄排戏?”冯正啸不确定的看向韩正奎。
这时,陈向东却咳嗽一声,插嘴道:“我想着,咱不能干等着。戏先排着,等禁令一解,台子一开,咱就能直接上。不然到时候解禁了,别人都登台了,咱还在排练,那不就吃亏了?”
这话让韩、冯、方三人赞同的点点头,但旋即,方正声又皱起眉:“可贾大方那家伙心里憋着坏呢,他能同意咱们重新登台吗?别忘了,当年咱们被举报的事,就是他干的。”
“这……”冯正啸和韩正奎相视一愣。
确实,贾大方身为县剧团团长,只要他不吐口,这三个老艺人就难有重新登台的机会。
陈向东摇了摇头:“贾大方那边确实不好办,可别忘了,现在剧团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那不还有个朱书记嘛。”
三人同时扭头看着他,方正声问:“朱正确?他肯替咱们说话?”
陈向东嘿嘿一笑:“事在人为嘛,不试试咋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