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笑堂堂高太尉，
泼皮之辈戴帅盔。
专横弄权除异己，
责打王进逞淫威……”
收音机里高亢的京剧唱腔，在方正声那间小小房间里悠悠响起。
朱正确神色一怔，紧接着眼睛猛地睁大，噌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敢置信：“这是……《逼上梁山》？这戏解禁啦？”
同桌围坐的冯正啸忙笑眯眯的走过去，把惊疑不定的朱正确按着坐回椅子上：“可不就是《逼上梁山》嘛，这是地方台从省台转播来的，朱书记，你说，这会不会是个信号呢？”
“信号？”
朱正确环顾同桌方正声、韩正奎和冯正啸脸上的笑意，顿时恍然：“你是说……这是老戏解禁的征兆？”
“朱书记，你看嘛，省台都播了，这不就是在向社会发出信号吗？”陈向东站在方正声身后，手指着收音机：“广播能放，这说明啥？上头应该已经松口了，风已经刮起来，咱们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了？”
方、韩、冯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正确脸上，却没人出声，都在等待朱正确的回应。
朱正确没有立刻答话，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你们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为啥不找贾团长？”
冯正啸苦笑道：“贾大方对传统戏是个什么态度，朱书记你还不清楚？咱剧团要想排老戏，他就是最难拱的那座山头。”
朱正确不由沉默了，自打来到剧团后，他私下里也曾跟人了解过当年的一些事，方正声他们三个是怎么被举报的，贾大方在中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也算略知一二。
作为一个戏迷，他打心眼里希望老戏能重出江湖，可他毕竟不止是个普通戏迷，他还是东坪县剧团未来规划的决策者之一，凡事都得多考虑一些。
“这……我也不敢保证，能不能说通剧团准备排老戏。不过，你们倒是可以早做准备，一旦上头文件下来，我肯定全力支持你们。”
没有确切的保证，这就是句空话。
要是文件下来了，他们还用这么着急的求到他朱正确头上？
“朱书记，机会不等人啊！”见朱正确垂着眼皮，说的话也模棱两可，陈向东眼珠子一转：“你想嘛，等老戏解禁风口一到，全省上下那么多剧团，谁不想赶紧插上一脚？咱们那时候再开始排老戏，还能吃得上第一口肉吗？”
朱正确眼皮微微一跳，似乎被这句话说活了心。
陈向东见他这幅表情，赶紧趁热打铁：“现在咱东坪县剧团可是住着三位秦腔泰斗，整个西北地区都找不出第二家！有这么好的资源，却搁置不用，朱书记你就不觉得可惜吗？”
他略一停顿，“这些年，咱剧团反反复复的就排了那几出现代戏，观众早都看腻了。剧场一两个月都不开张一次，你就不想改变一下现状？”
朱正确心头一动，抬头看向陈向东，嘴角微微勾起：“没看出来，你碎娃嘴皮子挺利索呀？”
说完，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这样吧，过几天不是要去红星公社下乡演出吗？到时候，我给安排一下，中间唱一折子老戏，看看群众反响怎么样。”
闻言，冯正啸几个人顿时瞪圆了眼睛，“真的？”
朱正确笑着点头：“我现在可是顶着压力，给你们争取机会。要是真能在群众里头一炮打响，到时候，我就拿着成绩单去跟贾团长谈，让你们能光明正大的重回舞台中央。”
这话一出口，冯正啸、方正声、韩正奎三个人激动的对视一眼，十年了，他们这些已经被历史遗忘的老秦腔，终于等来了再登戏台、重新抖擞的机会！
可还不等他们缓过劲儿来，朱正确又说道：“不过到底要唱啥戏，你们可得提前想好喽。有迷信思想的，坚决不能演！”
陈向东忙赔着笑脸，连连点头：“书记放心，我们拎的清，选戏方面，肯定不会让你难做的。”
“对对对！”
冯正啸、韩正奎和方正声忙不迭跟着应和。
朱正确这才“嗯”了一声，拿起他那个小红本，慢悠悠走出了剧场大门。
剧场里静了两三秒。
忽然，冯正啸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劈了：“成了成了！咱几个老汉，要重新登台了！”
他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边，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方正声站在旁边，嘴唇一劲儿的哆嗦，攥住韩正奎的胳膊，手指都隐隐发颤。
韩正奎被他捏的咧着嘴，眼圈泛着红：“好，好啊！”
陈向东站在旁边，看着三位师父激动的手足无措的样子，鼻头不禁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咧着嘴笑道：“这才哪到哪，戏还没排呢，你们就兴奋成这样了？”
韩正奎一抬手，抹了下眼角，笑骂：“你个瓜娃懂个球！”
方正声沙哑着嗓子松开韩正奎的胳膊：“别光顾着高兴了，刚才朱书记说了，得先把戏给定下来。咱们都想想，到底排哪一出。”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眼里的兴奋慢慢沉了下去，换成了一脸郑重。
冯正啸想了想，第一个开口：“《赵孤》咋样？没神没鬼，不犯忌讳。”
方正声摇头道：“只能演一折子戏，你还想演屠岸贾？咱们重新登台第一场戏，必须要使出绝活儿，能彻底镇住观众才行！”
冯正啸顿时不吱声了，屠岸贾是架子花脸，以念白、做功、气势为主，武戏还真算不上出彩。
“可惜我这条腿残了，要不然，我就上一出《挑滑车》，那可是长靠武生的样本子，绝对能一鸣惊人！”方正声摸了摸自己那条残腿，摇头苦笑：“唉，我这辈子是登不了台喽……”
韩正奎皱了皱眉：“首场演出，必须得是硬桥硬马的武戏！要我说，你俩就别争了，这次我挑大梁，绝对一炮打响！要么《盗甲》，要么《三岔口》，二选一。”
闻言，冯正啸和方正声也不吭声了。
要是方正声身体无恙，那毋庸置疑，肯定是他挑大梁，冯正啸的花脸虽然也是一绝，可毕竟不以武戏见长。
他们急需的，是一部能一出手就震慑住所有人的精彩武戏！
韩正奎见俩人都不应声，嘿嘿笑道：“都不说话了？行，那就我来定吧。向东，你去告诉朱正确，到了演出那天，咱们就演《时迁盗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