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里,男女学员们沿着墙根儿一字排开练习劈叉,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能胯裆贴在地面,最开始的那种鬼哭狼嚎的动静也彻底没了。
乔海柱拎着藤条从学员身边慢慢走过,挨个的称量学员们的训练进度,不时满意的点点头。
“老何,你看这帮娃练得咋样?”
乔海柱朝刚走进练功房的何建设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得意,这些学员的劈叉动作,可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何建设背着手,目光在练功房里扫了一圈,笑呵呵的说:“不错不错,这些娃的进步速度,不比咱们当年上学时慢多少。”
虽然何建设与乔海柱同为学员班的基本功形体老师,但乔海柱自告奋勇,包揽了劈叉、下腰、倒立这些基础柔韧训练。
既然他想干,何建设自然乐得清闲。本来两个人轮流带早课,轮换着一人一天,也算不上累。
可他这么一包揽,何建设倒彻底成了个闲人,除了早起吊吊嗓子,练练基本功,其它大部分时间全空了出来,像个退休老大爷似的在大院里,这儿转转那儿看看。
“老乔,你还不赶紧吃完饭,好好拾掇一下?下午棉纺厂的女同志要来,听说明天还有水利局的也来咱大院开联谊会。”何建设朝乔海柱眨了眨眼。
乔海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想到朱书记还真把棉纺厂和水利局的职工给请来了……我还以为他当初随口一说呢。”
何建设神神秘秘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棉纺厂那边要过来三十多号人,大多数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咱剧团这帮光棍儿算是遇上机会了。”
只见乔海柱两眼放光,嘴咧得老大:“真的?”
“这还能有假?听说来参加联谊会的女工里面,还有个棉纺厂的厂花呢。”何建设瞪了他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可得好好表现,拾掇精神点儿,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乔海柱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行,我知道啦。这回要是能相上对象,我说啥也得给朱书记这个媒人送个大猪头。”
现在他整颗心已经飞到了下午的联谊会上,哪还有心思再管学员班这帮皮猴子。
何建设前脚刚出练功房,他就一遍遍的不停抬头看墙上的机械挂钟,只感觉那秒针跑得比驴拉磨还慢,一圈一圈的,简直度日如年般的煎熬。
好不容易捱到了十一点半,乔海柱终于坐不住了,拍了拍手:“差不多了,今天上午就练到这了。对了,下午给你们休假一天半,不用来练功房了。”
“真的?”薛伟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给我们放一天半的假?”
李丈青她们也全都愣了一下,随即一群男女学员“哇”的叫出了声,叽叽喳喳的围上去:“乔老师太好了!”
“明天终于能睡个懒觉了!”
“乔师万岁!”
乔海柱被她们吵得脑壳疼,板着脸摆摆手道:“行啦行啦,别搁这咋咋呼呼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再不走我可要改主意了。”
话音一落,一群学员谁也顾不上拍马屁了,抓起外套,呼啦啦一阵风似的就朝门口涌。
终于送走了这帮学员,乔海柱咧着嘴,大步朝宿舍走去,嘴里还哼哼着一段《花为媒》的唱腔。
………
剧团里未婚男女青年们忙着收拾打扮自己,陈向东和李满仓、林狗娃三个人也没闲着,既然是联谊会,那总不能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吧?
朱正确直接大手一挥,以“促进本剧团职工生活质量”的名义,从财务室拨了三十元专项款,派陈向东他们去采购花生瓜子。
用朱正确的原话说就是:“联谊嘛,嘴里有点儿嚼头,话才谝得开。”
陈向东蹬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李满仓和林狗娃,仨人出了剧团大院,直奔县城西关的供销社。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噔响个不停,车斗里的李满仓和林狗娃也颠的晃来晃去。
“向东哥,这些钱全都买花生瓜子吗?”林狗娃小眼睛里直冒绿光,伸着脖子探到前头来问。
陈向东回头瞥了他一眼:“咋?你还想公款私用,准备买其它东西呀?”
林狗娃忙摆手,满脸堆笑:“那哪能啊!我是说,这三十块钱全买花生瓜子,那可不少咧!都得装俩麻袋咧。”
李满仓嘿嘿笑着,朝林狗娃使了个眼色:“等东西买来了,咱先一人装一裤兜,少点儿也没人能发现。反正一大堆呢,谁能瞧出来?”
林狗娃笑着露出两颗大板牙,又小心翼翼的看向陈向东,就等着他拍板定音了。
“行啊!”陈向东脚下蹬得飞快,回头朝两个谗货咧嘴笑道:“咱总不能白跑腿儿,不收点儿利息能行?”
李满仓和林狗娃一听,赶紧狗腿的伸出大拇指:“东哥威武!”
到了供销社,陈向东把三轮车停在店门口,利索的跳下车,大步就往店里走。
李满仓和林狗娃畏畏缩缩的跟在陈向东身后,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进了店里就东张西望,好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啥都觉得新奇。
玻璃柜台上那一罐罐花花绿绿的点心糖球,让俩人差点儿没挪开眼。特别是林狗娃那货,咕咚咕咚吞口水的声音连陈向东都听得见。
陈向东径直走到柜台前,朝售货员大姐笑道:“大姐,花生瓜子咋卖?我们单位要开联谊会,一样来十五块钱的。”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白胖女人,她上下打量陈向东一眼,又瞥了眼他身后两个小跟班,根本不用算盘珠,张口就来:“炒花生五毛,瓜子四毛,花生给你称三十斤,瓜子三十七斤半。”
见陈向东掏出钱和副食品票,白胖售货员这才转身从货架子上抱下来两个大口袋,一打开口袋,那股子炒货特有的焦香味儿瞬间蹿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售货员边上秤称重,边和陈向东闲聊起来:“你们是县剧团的吧?是不是跟棉纺厂那帮碎女子搞联谊呢?”
陈向东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就问:“你咋知道的?”
售货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小姑子就是棉纺厂的,下午她也到你们剧团联欢去。那丫头一大早就翻箱倒柜的试衣服,我要不问她又是描眉、又是抹雪花膏的准备干啥,还不知道这事儿咧。”
陈向东“哦”了一声,心里顿时活泛起来,他眼珠子一转,闲聊似的问道:“大姐,你家小姑子长得漂亮不?性格咋样?”
售货员被他一问,顿时眉开眼笑:“我那小姑子叫林秋雅,那可是棉纺厂的一枝花,模样俊着咧。不信你去棉纺厂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林秋雅的名字?”
说着,她语气一顿,带着几分无奈的说:“就是性子……有点烈,嘴上不饶人。”
林秋雅?
听到这名字,陈向东忍不住眨巴眨巴眼,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个经常叉着腰、在大院里骂街的悍妇身影。
林秋雅?
那个见天把乔海柱训得跟孙子似的泼妇?
前世他俩就是两口子,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谁都没想到这俩冤家,这辈子竟然通过一场联谊会,提前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