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排练厅走出来,陈向东便直奔前排二楼书记办公室。
刚从楼梯口上去,就见贾大方正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趴在围栏上,伸着脖子朝排练厅方向张望。
“贾团长,你这是……”陈向东开口喊了一声。
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让贾大方吓了一跳,他猛地扭过头,见是陈向东后,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紧接着装模作样的咳嗽一声,抬了抬茶缸子:“哦,我倒茶叶渣滓。”
说着,他手一抬,就把缸子里剩的水泼了出去。
“哎呀!谁啊!”
楼下传来一声惊叫。
陈向东和贾大方同时趴在围栏上往下看,就见林狗娃正站在楼下,满头满脸的茶叶渣滓,水珠子顺着脸往下淌,那倒霉娃正苦着脸伸手抹了一把,扬着脑袋朝楼上看过来。
贾大方嘴角抽了抽:“你这娃在下边瞎溜达啥呢!”
林狗娃一脸无辜,抬手亮了亮暖水瓶:“我、我拎水壶,去接热水啊!哪知道天上下茶叶水了……”
看着林狗娃又委屈又怂的样子,陈向东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贾大方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朝林狗娃摆摆手:“行啦行啦,快擦擦去!”
说完,他一甩手就回了屋。
林狗娃苦着脸“哦”一声,一边伸手扒拉着头顶的茶叶渣滓,一边拎着暖水瓶灰溜溜的走了。
朱正确的办公室在二楼最西边,陈向东走过去见房门开着,他便在门框上敲了敲:“朱书记忙着呢?”
正拿着份儿报纸的朱正确一抬头,见陈向东站在门口,忙笑着朝他招手:“向东啊,来来来,进来坐。”
陈向东笑呵呵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朱书记,韩师、冯师他们商量好了,准备排《时迁盗甲》”
“《时迁盗甲》?”朱正确放下报纸,忍不住皱起眉头,脸上浮现担忧:“哎呀,那可是一出很考验武丑根底的戏啊!翻跟头,蹿高伏低的,满台子都是活儿,老韩他们都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
他抬眼看向陈向东,犹豫道:“他们能行吗?”
“那咋不行咧?”陈向东胳膊搭在办公桌上,朝前凑了凑:“书记你就放心吧,韩师都说了,演时迁,以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没问题。要是演砸喽,他就封箱退幕,再不唱戏。”
朱正确眉头顿时舒展开,笑道:“他们有把握就行。那行,到时候就给他们安插一折子《盗甲》的戏份,看看群众反响如何。”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盯着陈向东看了几秒:“以前听人说那老哥仨脾气倔,不太好接触,能跟他们处的来的剧团职工并不多。我就好奇了,你怎么能和他们走这么近?”
陈向东心里一突,暗道一声,是不是自己太忘形了,连朱正确都看出他和老艺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韩师他们人挺好啊,也很关照我这个后辈。朱书记,关于冯师他们的事情,是贾大方告诉你的吧?你想嘛,他们之间是啥关系,老贾能说他们的好话吗?”
朱正确眉梢一挑,乐道:“你的意思,我叫老贾给蒙骗了?”
能做上领导位子的,果然没一个好忽悠的。
陈向东只得讪笑着:“嘿嘿,我不是那意思……”
朱正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了,我也不是非得刨根问底。”
他摆了摆手:“去跟老韩他们说,这戏我同意了。叫他们抓紧排练,争取在这次演出中,一鸣惊人,震惊整个红星公社!”
说着,他又抬起下巴朝东边努了努:“他们要是能有个好的演出效果,我才有底气和那位亮筹码呀……”
陈向东自然明白朱正确嘴里的“那位”究竟是谁,他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嘿嘿一笑:“晓得咧,你就放心吧!”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就朝着剧场方向走去。
二楼东边的团长办公室里,许二刀臊眉搭眼的拎着暖水瓶,给贾大方的缸子里添满水:“贾团长,你瞅瞅排练厅都被弄成啥烂怂样子了?演员不排戏,还搞起相亲联谊会了。”
他瞄了眼贾大方的脸色,见对方皱起眉头,忙又补了一句:“嗯,太不像话了!”
贾大方阴沉着脸,踱步来到窗户前,手搭在窗框上,冷哼一声:“乌烟瘴气!从他来剧团这些天,正事儿没干几件,倒是张罗起联谊相亲了。咱这堂堂的县剧团,都快被他弄成婚姻介绍所了。”
“就是就是!贾团长你说得太对咧!”
许二刀凑了过去,忙跟着附和:“我还听说,姓朱的从财务那儿批了三十块钱,专门给那些相亲的买了花生瓜子。真当咱剧团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随便手一抬就给批出去了,咱剧团都多久没批过这么大笔的杂项开支了。”
一提起那三十块钱,贾大方就忍不住肉疼的眼角一抽,“啪”的拍了下木窗框,震得整个窗子都跟着一阵颤。
“他朱正确打的啥算盘?”贾大方咬着后槽牙:“让棉纺厂的职工来跟咱团的人搞联欢,还不明摆着给他自己拉拢人心?这才来几天呀,又是找人谈心,又是批钱搞联欢,收买人心倒是一套一套的。”
许二刀头如捣蒜:“对着咧!对着咧!还是贾团长看的透彻!联谊是假,笼络人心才是真!你看看排练厅那帮货,几把花生瓜子就给哄的五迷三道的。”
他顿了一下,又着重说道:“特别是潘兰香、乔海柱还有林大头,他们什么立场,自己还不知道啊?竟然也跟着去联欢,这就是典型的墙头草,随风倒!”
闻言,贾大方不由一怔:“他们也去了?”
“那可不!”
许二刀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像是要窜出火星子来:“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潘兰香被几个棉纺厂男职工围着,那脸都快笑烂了,那叫一个热乎!”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妥,忙又补充道:“呃……还有乔海柱、林大头,那俩货也不是啥好玩意儿!”
“墙头草?”
贾大方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好你个姓朱的,都把手伸到我身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