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东边的那排宿舍里,只住了陈向东一个人。
当初职工分房时,别人都嫌弃这地方偏,离食堂远,离水房远,离排练厅也远。
不过陈向东自从搬过来以后,才发现这里才是大院里最难得的清静地,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郁保良快步穿过前院,拐过墙角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发现他,这才加快步子朝东边走去。
到了宿舍门口,他先是左右扫了一眼,然后伸手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门没锁,直接应声而开。
郁保良一侧身闪了进去,又顺手把门给带上。
一进入屋里,他后背倚着房门,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目光在房间里飞快扫了一遍,屋里一桌一床两把椅子,还有个脸盆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那封举报信到底在哪?
他额头急出了汗,桌椅肯定没地方藏东西,他两步来到靠墙的小床旁,手忙脚乱的去翻床上的被褥。
正当他撅着屁股、翻着枕头底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吱嘎”一声急促的开门声。
郁保良像踩到老鼠夹子一样,猛地直起身子,噌的一下转过身来。
那枕头还被他半拽在手里,被褥被翻的一团糟。
他就这么僵在原地,惊恐的睁圆了眼睛,一张老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望着站在门口的两道人影,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老秦……”
他那双眼珠子慌乱的转着,一会看向门口的秦胖子,一会又望向陈向东,视线像被烫到了似的,又赶紧缩回去。
秦胖子一手抓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就这么静静看了郁保良片刻,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陈向东朝呆愣在原地、手脚不知如何安放的郁保良叹了口气,也紧跟着走开了。
“东娃子,我……”
郁保良想开口辩解,可话到了嘴边,却再也没了下文,俩人已经走远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郁保良整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写匿名举报信的事情,一旦被揭发出来,他在这剧团大院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光是职工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给活活淹死……
秦胖子回到灶房门口,点了一支烟,神色反倒异常平静:“还真是他……”
“知道是谁就行了。”
陈向东站在他身旁,回头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他自己心里有数,比咱们当面揭穿他管用。让他自己琢磨琢磨,往后还敢不敢动歪心思。咱自己也多加点小心,省得再被人给阴了。”
秦胖子点点头,叹了口气:“行啦,我知道。”
“你俩在门口干啥呢?赶紧来炒菜啊,马上都到饭点儿了!”
李秋芬催促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秦胖子应了声“来了来了”,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又随手丢在地上,转身进了灶房。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向东早早的就跑到剧场后边的小库房里,和冯正啸、韩正奎一起抬着那沉甸甸的道具梁柱。
梁柱是胡孝廉用旧松木打的,刷上漆后,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胡孝廉扛着个半旧的道具箱跟在后面,箱子里正是他这些天点灯熬蜡的心血所在,也是《盗甲》演出时的全部布景。
韩正奎回头看了眼胡孝廉那副小心翼翼、好像抱着亲孙子似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老胡,可得看好这箱子,咱几个老家伙能不能露个大脸,就全指着这些了。”
胡孝廉嘿嘿一笑:“那可不,这里头可是我这些天的全部心血。”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箱子:“《盗甲》的布景,全在这里头。我得亲自盯着,看看它们在舞台上到底什么效果。也好叫剧团那些年轻人知道,我这个门房老头,可不光是会看大门。”
陈向东回头问了句:“胡师,你也跟着下乡了,咱剧团谁看门呀?”
胡孝廉说:“我都跟许小闩说好了,让他替我顶几天班。”
几个人就这么朝大院门口赶,方正声手里拎着韩正奎那个洗得发白的灰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戏服和几件小道具,他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们后边,嘴里还嘟囔着:“快点儿快点儿!可别赶不上车喽!”
等他们赶到地方的时候,剧院门口早已站满了人,四辆拖拉机排成一排停在路边儿。
光是道具就拉了满满一大车,还有两辆拖拉机专门拉人,学员和演员们全都挤在车斗里。
“东娃子,这边儿!这边儿呢!”
最后那辆拖拉机挎斗里,秦胖子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那辆车里除了灶房的一应炊具,和几个道具箱以外,倒是还有不少空地方,这是朱正确特意交待给预留的位子。
陈向东和几个老头扛着房梁,就朝最后面那辆车走去。前排车上的演员、学员们全都好奇的朝后面张望,何建设从车斗里站起来,手搭在车沿儿,冲他们喊:“奎爷,你们扛个房梁弄啥嘛?”
韩正奎只朝他嘿嘿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咧。”
“嘿!这老汉还学会卖关子了!”何建设不由嘀咕了一句,又重新坐回马扎上。
秦胖子已经跳下车来,帮着冯正啸他们往车斗里抬房梁。几个人弯腰搭手,喊着“一二三”的号子,把房梁稳稳横在车斗里。
等几个老汉都爬上了车,朱正确这才拎着捆扎好的被褥卷,从前院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他跑到最后一辆车旁,把被褥卷扔上车,然后撑着车沿儿一翻身也爬了上来,在方正声旁边找个位置坐下,朝前边喊了一声:“人都到齐了吗?”
前边车上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齐了!”“都在这呢!”。
“人齐了那就出发!”
随着朱正确笑呵呵的一挥手,四辆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慢慢驶出了东坪县城。
红星公社距离县城,足足四十里地。路况不是一般的颠簸,出了县城,就从石板路变成沙土路,最后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机耕道。
车斗里的人颠得此起彼伏,不时有人被弹起来又落回去,沟子差点儿没颠散伙了。
四辆拖拉机托着长长的尘土尾巴,后面三辆车斗里,特别是关琳琳、宋林峰几个人更是不停抱怨,这一路净跟着吃灰了,身上嘴里全是土,中午饭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