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一路颠簸着,终于在十一点多的时候,缓缓驶进了红星公社的地界。
“到咧!到咧!”
前面车上传来何建设一声带着欢呼和解脱的喊声,紧接着,最前头那辆拖拉机速度放慢下来,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车身猛地一顿,停在了原地。
后面的拖拉机也跟着相继熄了火,这一路上震得人耳膜疼的“突突”声,总算能消停下来了。
红星公社规模不算大,一条黄土路横贯东西,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墙和砖房,墙上刷着几排早已褪色的标语。
公社大院前边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看见拖拉机车队停下来,一群脸上抹得五麻六道的碎娃,已经兴奋的绕着拖拉机跑了好几圈,边跑还边喊:“唱戏喽!唱戏喽!”
公社革委会主任领着几个人,笑呵呵的迎了上去,韩文学和他们似乎认识,朝他们引荐道:“这是我们剧团朱书记。”
公社革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带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人,他笑着和朱正确握了握手:“朱书记,可算把你们给盼来咧!这一路辛苦啦!”
“哈哈,都是为群众服务嘛,这有啥辛苦的!”
两人握手寒暄,后边的武装部长朝旁边人群一招手,喊道:“还愣着干啥!赶紧帮忙卸东西!”
立即就有十来个年轻后生跑过来,七手八脚的帮着解绳子、搬刀枪把子道具那些东西。
陈向东站车上揉了揉颠得酸疼的屁股,回头去扶方正声:“方师,我扶你下车。”
方正声笑着摆摆手,一手抓住车帮,先把那条残腿放下,脚尖探到地面试了试足够稳当,这才胳膊一撑,另一条好腿顺势往下一蹦,整个人就安稳的落在了地上。
冯正啸和韩正奎紧随其后下了车,胡孝廉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绕到车斗另一边,确认这个装着布景的道具箱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穿着偏襟条绒棉袄的妇联主任跑过来,朝他们笑着招呼道:“等卸完东西,都去公社食堂吃饭,饭早做好咧,大肉熬菜,管够了吃。”
秦胖子咧嘴笑道:“那感情好,咱灶房不用赶那么紧了。”
卸完车,一大群人拿着各自的饭盒碗筷,排队进了公社食堂打饭。
李丈青、符小月她们几个人一人拿着俩白面馍,端着饭碗蹲到食堂门口。
武小怜拿筷子往碗里扒拉几下,只挑出了几片薄的快透明的肥肉片子,不由叹了口气:“唉,我还以为说的是肉管够呢,原来是白菜萝卜管够。”
食堂里座位有限,很多人都端着碗出来吃,娄静茹端着碗坐到门口石阶上,听见武小怜的抱怨声,朝武小怜和李丈青笑了笑,又扭头看向拖拉机旁正蹲着吃饭的陈向东:“能管饭就不错了,快吃吧,吃完我去帮向东哥搭棚子去。”
她语气自然,透着股子亲近的意思。
闻言,李丈青诧异的看了娄静茹一眼。
以前也没发现她和向东哥走得多近啊?好像自从前两天开学后,娄静茹有事没事的,就经常把“向东哥”挂在嘴边儿了。
“丈青,想你爹娘了不?”刘德柱端着碗走过来,在李丈青身旁蹲下,笑道:“赶紧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回榆树湾,把你爹娘都喊来看戏。”
“舅,你说真的?”
李丈青眼睛一亮,眉眼里满是惊喜。
她自从进入学员班,白天练功晚上睡觉,周末其它人都回家,她却因为家离的太远,至今还一次没回去见过家人呢。
这会儿听见能回家一趟,她忙把碗筷往地上一放,瞪着大眼睛:“舅,那咱这就去呗,我吃完了!”
刘德柱瞧见她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不由笑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完,一抹嘴儿,碗往食堂门口窗台上一放:“走,我去跟公社老魏借个自行车,咱骑车子回去。来回也就个把钟头,不耽误晚上演出。”
他说着就朝公社后边走去,李丈青忙快步跟上,还不忘回头朝武小怜她们摆摆手:“帮我把碗筷收起来,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一会儿,就见刘德柱蹬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从后院出来了,车子后座上,侧身坐着李丈青。
符小月、韩弄月和武小怜,满脸羡慕的看着自行车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
也不知道剧团啥时候能到她们老家去演出,到时候她们也能回去见一见爹娘了。
吃完午饭,一群人也顾不上歇会儿,碗筷收拾好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忙活起来了。
搭戏台、立棚子、拉篷布、捆绳子,整个公社大院前边的空地瞬间就变成了工地施工现场。
一百多号人的住处可不是小问题,红星公社条件有限,一下子腾不出那么多空屋来安置住宿,接下来还要在这唱两天大戏,吃住都得就地解决,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把住宿的棚子给搭好。
“狗娃,你和满仓去搬几块石头,把女工棚子的下角给压住,省得晚上起风把篷布给掀了。”
陈向东两手各提着个十几斤重的水泥墩子,把男工棚的下角牢牢压住,水泥墩子不够用,他招呼着那群男学员,从路边儿捡了不少石料边角料,一块块的码在棚子下角,把篷布下摆给压了个严严实实。
何建设、乔海柱、郭巨福、刘乔生那些人全都过来帮忙,有人扯篷布,有人捆绳子,有人钉木桩子,还有人拿着铁锹平整地面。
就这么忙忙活活的,日头从头顶正中,慢慢落到了西边,一直到了傍晚五点多,西边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舞台和棚子可算是搭好了。
一群人总算是能歇一会儿了,娄静茹和男学员一起搬石头,累得一脑门儿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粘在脸上。
没干过力气活的娄静茹,小脸上抹得五麻六道的,可她眉眼间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因为刚才搬石头时,陈向东笑着夸了她一句“静茹这么能干?谁说女子不如男嘛!”,只这一句话,就让她觉得这一天再怎么累也值了。
“开饭喽!开饭喽!人家公社给送来一只羊,咱今晚吃羊肉泡咧!”
秦胖子的吆喝声传来,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把手里的家伙事儿往地上一撂,拍着手就朝灶台方向涌。
“羊肉泡,美气的很!”
“哈哈,就凭这顿羊肉泡,咱今晚也得卖死力气给人家好好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