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端着碗刚出锅的羊肉泡,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吹了吹汤,正打算吸溜一口,眼角余光瞥见戏台前的空地上,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有人围过来了。
“开始上人了……”
陈向东嘀咕一声,吹了吹汤面儿,低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他脸都拧巴起来,却舍不得吐掉。
前来看戏的乡党们越来越多,几个扛着长条凳的老汉挑了个最靠前的好位子,凳子往地上一墩,坐下来就抽起了旱烟袋。
一群半大碎娃呼呼啦啦跑上戏台,有人爬上台沿儿,有人钻到侧幕条后边探头探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到处都是嬉笑打闹声。
裹着头巾的婆姨,牵着小娃的媳妇,抄着手溜达过来的闲汉,从土路两头一点点的汇拢过来,不知不觉间就把戏台前面的空地给坐满了。
夜色降临前,所有的灯火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空气中的旱烟味、尘土味和羊肉泡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公社的傍晚充满了热闹欢喜的气息。
等剧团全都吃完饭,陈向东先去把舞台的灯光打开,要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可别把碎娃们给摔喽。
导演刘乔生站在侧幕条后面,抬着头仔细检查了一下灯光,朝身后的李满仓问:“满仓娃,刘德柱那怂回来了吗?”
李满仓伸着脖子朝后面张望了一阵,挠着头:“好像没见着刘师……”
“这烂怂人,马上都七点了,咋还没回来。”刘乔生气得骂了一句:“要是一会儿他还不回来,我就得告诉朱书记去,非得把那货狠骂一顿才成。”
就在他话音刚落地,刘德柱已经抱着板鼓,来到了侧幕条后面,笑嘻嘻的道:“你瞧你这货,动不动就要给我小鞋穿,我这不来了嘛。”
“你还知道回来?”刘乔生回头白了他一眼,抬起手上的手表朝他亮了亮:“你看看时间,这都六点半咧,再过半小时就要正式开演了,你司鼓玩失踪了,这戏还演个屁!”
“呀!”刘德柱一把抓住刘乔生抬过来那只手腕,作出一脸惊讶的模样:“刘导,你这都混上手表啦?这表看着就不便宜,是不是跟贾团长戴的那块表一样啊?”
听到刘德柱的话,刘乔生嘴角止不住的就往上翘,就这么任凭刘德柱抓着他的手腕一阵打量,嘿嘿笑道:“不一样,不一样,人家贾团长那是上海牌,顶级的名表咧。我这个比不上人家,宝石花的。”
刘德柱“啧啧”两声:“宝石花也好着咧,那不得百十块呀?”
“没有没有,九十,九十块钱。”刘乔生嘴上谦虚,可那快要飞起来的眉眼,却怎么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得意。
整个剧团上下,一共四个走字儿的。
贾大方和朱正确都有一块上海牌手表,不算排练厅里那个机械挂钟,他刘乔生咋也算是第三号有表一族了。
“哎呀,行啦行啦!赶紧把鼓乐班都叫过来,准备就位吧。”刘乔生收回戴着手表那只手,转身就朝后面化妆间走去,边走边嘀咕:“我去瞧瞧她们都化好妆了不,这一天天的,净让我操心咧。”
他掀开布帘子,临进化妆间前,还特意把两只袖子使劲往上一撸,左手腕那只银亮亮的手表更加显眼了。
瞧着刘乔生进了化妆间,刘德柱这才撇了撇嘴,低声骂了句:“瓜怂……”
观众席里,李丈青正满脸笑意的和她爹娘手牵着手坐在一起,她娘怀里还揽着个四五岁的男娃,看那眉眼和李丈青有几分相像。
“娘,给你!”
趁着周围没人注意,李丈青飞快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票子,快速塞到她娘刘德荣手里,刘德荣入手一捏,不由一惊,压着嗓子:“哎呀!这哪来这么多钱呀,这不得十几块?”
她下意识的把钱攥紧,目光飞快扫了一圈,生怕被人瞧见。
她爹李兴旺也吃了一惊,侧过头来,小声问他闺女:“这是……你发的工资?”
李丈青笑嘻嘻的点点头:“嗯,我一分没花,都给你们留着咧。”
这是她攒了好久的学员津贴,别的同学买头花、买零嘴的时候,她哪怕再眼馋,也没舍得动过一分钱。
刘德荣和李兴旺相视一眼,脸上满是惊喜。
他们两口子在土里刨食一整年,能攒下个二三十块就算烧高香了,哪想得到自己闺女在县剧团当个学员,一个月工资就顶了他们大半年的收成。
刘德荣赶忙把钱揣到裤兜里,犹豫了一下,又从棉袄衣兜里掏出一块儿冰糖,塞到了李丈青手心里。
“娘……”
李丈青正想说什么,戏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见朱正确掀开侧幕布,几步来到台中央,朝下面观众席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
随着人群里的吵闹声渐渐静下来,朱正确朝台下的观众笑了笑:“乡党们,大家晚上好!我是咱们东坪县剧团的书记朱正确,非常荣幸能来咱们红星公社为大家演出。今天要表演的剧目是《祥林嫂》,不过——”
台后帮着拉幕布条的韩文学,看着舞台中央的朱正确,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心说这老朱还真是喜欢抛头露面,上台报剧目名,本来是导演刘乔生的活儿,他非要揽过来露个脸。
台下,陈向东和冯正啸几个老汉站在台侧阴影里,一脸紧张的等待着。
朱正确目光扫视观众席,声音一顿,然后接着说:“不过,在正剧开始前,为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们剧团的大力支持,我们特意为大家带来了一折子武戏。”
他拖长了尾音,扭头朝侧幕条后面瞅了一眼:“《时迁盗甲》!”
“啥?”
“那戏可有些年头没演过了!”
话一出口,不仅观众席里响起阵阵惊呼声,就连剧团所有人都不由呆愣了一瞬。
韩文学忽然瞪大眼珠子,惊得合不拢嘴,手一哆嗦,差点儿没把手里的幕布绳子给松开。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嗡嗡作响:朱正确疯啦?老戏他也敢碰?!
已经化好妆,正准备登台的卢美茵、乔海柱、何建设等一群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愕然望向前台方向。
台下哗然四起之时,陈向东和冯正啸、韩正奎几个人精神一振,抬着道具房梁“噔噔噔”就冲上了舞台。
朱正确转身走下去,朝韩文学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喊了声:“合幕!快合幕!”
韩文学这才猛地回神,这时候也顾不上问朱正确到底怎么回事儿了,赶紧收拢幕布。
胡孝廉也趁机着抱着一摞刷好颜色的布景纸板钻进台,手忙脚乱的铺排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