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子《盗甲》,从登台到谢幕,中间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台下观众却像是卷入了一场梦里,从头到尾就没喘匀过一口气儿。
“额滴神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望着那已经合拢的幕布,嘴唇激动得直哆嗦:“额都多少年没看过这么歪的演出咧!那时迁是谁演的?是不是当年县剧团那个韩武丑?”
他身旁的黑脸后生也站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大(da二声),你说的韩武丑是谁呀?”
“你知道个啥!”老汉瞥了他小儿子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怀念和唏嘘:“当年咱东坪县可是出过三个响当当的秦腔大家,方武生、冯花脸和韩武丑。十几年前,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大,额还专门跑了四十里地,去县剧场看韩武丑演的《盗甲》咧。”
观众席里,有不少人在跟旁边的人说着类似的话,其中提得最多的,就是好多人都以为韩武丑已经不唱戏了,今天能再看一次《盗甲》,也算圆了当年那点念想了。
一群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喊:“再演一遍!再演一遍!”
几个碎娃挣脱大人的手,跑到戏台前,仰着小脸朝台上喊:“贼咧,贼咧!让他出来!额要跟他学翻跟头!”
谢幕时,韩正奎一连返场三次,每次幕布拉开,台下的欢呼声就像潮水一样又涌上来。
韩正奎站在台口,微微欠了欠身,朝台下连连拱手后,幕布这才终于得以收拢。
他侧身退入侧幕条后,方正声和冯正啸就一左一右拥上来,兴奋的连拍他肩膀和后背。
“成了!老韩,咱们成了!”冯正啸嘴咧得老大,激动得黑脸泛出一层红光。
方正声哈哈笑道:“十年啦,咱又能登台唱戏啦!”
韩正奎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看着老兄弟,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嘴角扯了扯,眼眶却先红了。
是啊,他们阔别舞台,已经整整十年了……
他朝面前正微笑望过来的陈向东和朱正确扬了扬下巴:“咋样?”
“歪的很!”朱正确笑呵呵的鼓起掌来。
陈向东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笑出一口白牙:“牛皮!”
第二场戏的演员紧接着登台,《祥林嫂》的锣鼓响起来时,台下那股子热乎劲明显下降了许多。
幕布拉开,祥林嫂端着破碗,步履蹒跚的登场。
虽然卢美茵的唱腔拿捏得很稳,悲切处也动人,可有过上一场的珠玉在前,台下观众的兴致始终拢不起来。
倒是有几个婆姨认真看着,眼神专注,看到动情处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其余人要么面无表情的坐着,目光发空,要么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还在讨论刚才的时迁。
韩文学和刘乔生站在台侧,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眼,观众席的冷清场面,让他们几乎同时冒出了一身冷汗:糟了,冷场了!
乔海柱得到刘乔生的眼色,赶忙从后台跑到观众席一侧的阴影里,朝着坐在人群里的学员们使劲儿的挤眉弄眼,手脚并用的比划着:“气氛!气氛!快啊!”
乔海柱咬着牙,还不敢大声,就这么隔着老远比比划划。
宋林峰和娄静茹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扭头招呼邻座的学员们,薛伟率先带头鼓掌叫好,散落观众席里的其学员见状,也赶紧跟着拍起手来。
叫好声从几个点扩散开,很快就汇聚成稀稀拉拉、但总算有了点热度的响应。
台侧的韩文学和刘乔生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还好有这群学员及时牵头,带动了一些观众也跟着响应起来。要不然,真冷了场,那可就难堪了。
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并不怪观众冷漠,而是因为上一场《盗甲》实在过于惊艳,就像一盆刚出锅的大肘子刚摆在席面上,紧接着端过来的却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哪怕这面条切得再细,又岂能和馋人的肘子相提并论?
观众心里有落差感,也在情理之中。
一场戏演到了十点钟,总算谢了幕。卢美茵、何建设这些人回到后台卸妆时,全都垂头丧气,没人说话。
化妆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卢美茵就这么拿着小镜子,慢慢擦拭掉脸上的油彩,眼神空洞的叹了口气。
何建设和潘兰香全都闷着头不吭声,乔海柱却背着手、焦急的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子,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懊恼:“他们咋这么大胆,竟敢公开唱传统戏?不行!等回去了,我说啥都得向贾团长告他们一状!”
何建设抬头看了他一眼,叹气道:“老乔,你最近听话匣子了吗?”
乔海柱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给问得一愣:“啥话匣子?”
“《逼上梁山》解禁啦……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的传统老戏要回归舞台。就算贾大方能禁得了一时,难道还能一直禁着老艺人不让登台?”
何建设苦笑一声:“大势所趋,挡不住咧。”
………
公社大院,某间办公室。
“朱书记,这就是刚才演‘时迁’那位?”
红星公社革委会主任姓李,他看着卸了妆后、头发花白的韩正奎,不由的一愣。
朱正确哈哈笑道:“这还能有假?韩师当年可是咱东坪县响当当的名角,别看老韩现在上了年纪,身手可一点儿不输当年!”
李主任这才点点头,和韩正奎握了握手:“韩师,你刚才的表演实在太精彩咧!我看了那么多年戏,就从没像今天这样过瘾过。”
办公室里,陈向东、冯正啸和方正声不由相视一笑,韩正奎也笑着朝那位李主任说:“您过奖了。”
“我这可不是客套。”
李主任摆了摆手,一脸郑重的扫视几人:“说真的,我想请你们明天再加一出老戏,你们看能成不?明早我就叫人去拉一头大肥猪来,晚上做一桌席面犒劳犒劳大家。”
“这……”
韩正奎神色微动,瞥了一眼身旁的朱正确,陈向东、冯正啸和方正声三人,也齐刷刷把目光转了过去。
朱正确顿时皱眉,露出为难神色:“可我们最近只排了《盗甲》这一出老戏,其它的传统戏……根本也没排呀?”
“那要不……”李主任犹豫了一下,皱眉道:“再演一遍《盗甲》?今天乡党们的反应你们也瞧见了,公社里早就通知说要连演两天大戏,要是明后天一出老戏都没有,恐怕乡党们不依啊。”
朱正确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早就猜到《盗甲》肯定能得到观众认可,却没想到乡党们的反响竟然会这么热烈。
接下来要是重演《盗甲》,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会不会……过于单调了?
韩正奎、方正声和陈向东脸上却露出喜色。
冯正啸眼睛一亮,脸膛涨得通红,急声道:“朱书记,能演!能演!”
话一出口,朱正确和李主任全都朝他看了过去,就见冯正啸拍着胸脯,上前半步:
“《斩单童》、《打銮驾》、《二进宫》,这几出戏,刘德柱都会敲。给我一天时间,明天好好排一排,只要他能敲好鼓,我就能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