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下乡演出结束了。
当四辆拖拉机“突突突”的冒着黑烟，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准备驶离红星公社时，李主任站在路边朝朱正确摆摆手，嗓门隔着引擎传过来：“朱书记，咱可说好了，下回我们红星公社再请你们来唱戏，到时候可得多演几出老戏！”
朱正确坐在最后一辆车斗边沿，扶着车帮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朝李主任挥挥手：“放心吧！下回肯定让你们过足戏瘾！”
直到朱正确坐下来，陈向东这才搓着手问：“朱书记，下回，咱们真能多演几出老戏？”
话音刚落，同一个车斗里，冯正啸、韩正奎和方正声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正确脸上。
朱正确抬头望向东边那轮缓缓升起的日头，声音被颠簸的有些飘忽：“红星公社的演出，就是一块叩门砖。上面对老戏究竟是个啥态度，相信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至于能不能豁开一道口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车斗里这几张脸：“等等看吧……”
九点多就从红星公社出发，在路上颠簸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下午一点多，才终于驶进了县剧团的大门。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一群人，本以为到了剧团就能吃上热乎饭，可谁知到了食堂，却发现锅是空的，灶是凉的，案板上面干干净净，连个葱花都没瞧见。
“郁保良他人咧？咋没做饭啊？”
何建设把空碗往窗口一放，不满的咕囔了一句：“这也太不像话了，不知道咱们今天回来吗？”
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起来，有人跑进灶房掀锅盖，有人蹲下来看灶膛，里头连灰都是凉的。
秦胖子皱眉摸了摸锅沿，又看了眼案板旁的刀架，几把菜刀整整齐齐的卡在木槽里，刀柄朝外，刀刃朝里，那是他自己惯用的摆法。
郁保良从来都是随手搁在案板上或水盆里，用完从不放回刀架。
秦胖子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自己不在这两天，灶房咋就停火了？老贾、许二刀那群人就不挑他郁保良的理？
李秋芬也跟进来，四下扫了一眼，嘀咕道：“老郁这人可真是……”
正说着，许二刀背着手走进了食堂，听到这一片抱怨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他说：“别嚷嚷了，老郁调到东区国营饭店去了，走得急，我们这两天都是自己在家做饭的。”
话音刚落，食堂里安静了一瞬，一群人面面相觑，郁保良在剧团灶房干了五六年了，咋说走就走了？
“调走啦？”
秦胖子眉梢一挑，他确实没料到郁保良会走，而且走得那么突然。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因为匿名举报信的事情被自己和陈向东撞破，他感觉没脸再在剧团待下去了。
与其日后被人指指点点，不如趁早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林大头趴在打饭窗口，拿筷子“当当”敲了敲饭盆，探头朝灶房里喊：“老秦，那咱中午咋办？”
秦胖子正弯腰从墙角拎过来半袋面粉，头也没回的说：“那还能咋办？总不能让这么多人都饿着吧？”
秦胖子叹了口气，把面口袋提到案板上，朝李秋芬说了声：“引火烧两锅开水，我这去和面，先弄点儿老鸹撒对付一顿吧。”
“老鸹撒也行，面疙瘩下稠点儿啊。”林大头咧嘴一笑：“我爱吃浆水的。”
李秋芬不由白了他一眼：“就你会吃！”
陈向东眼看着一时半会儿是吃不上热乎饭了，干脆先把梁柱送回剧场。
他站在门口朝院子里扫了一圈，正好瞧见李满仓、林狗娃、宋林峰和薛伟几个人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便朝他们喊了一嗓子：“过来搭把手，把道具梁柱抬回剧场仓房去。”
四人一听，纷纷站起，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着陈向东去了前院，五个人轻轻松松抬着梁柱就朝剧场走，走在前头的薛伟侧着头问：“向东哥，你说贾团长回头要是知道咱团在乡下唱了老戏，他会不会……”
“管他咧。”陈向东肩膀头扛着梁柱，撇嘴道：“反正戏都唱过了，他知道了又咋？”
薛伟追问：“那他要是找麻烦呢？”
宋林峰、李满仓和林狗娃也同时看了过来，贾大方能同意唱老戏才怪，猜也能猜到，恐怕用不了多久，老贾就得上手段了。
陈向东偏过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咧了咧嘴：“你们这一天呐，净瞎操心！天塌下来不还有个高的顶着呢？朱书记既然敢叫老戏上台，敢和他老贾公开叫板，没点儿底牌能行？”
闻言，薛伟四人眼睛一亮，天上神仙要打架，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倒也想跟着瞧瞧，那神仙究竟是如何行云布雨的……
………
贾大方坐在家里那张老式木沙发上，一张脸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乔海柱半拉屁股坐在桌对面的沙发沿儿上，往前探着上半身，伸手比划着韩正奎和冯正啸演出时的观众反应，说得眉飞色舞，临了还瞄了眼贾大方的脸色，装作气愤的一拍大腿：“他们实在太不像话了！这根本就没把贾团长你放在眼里嘛！”
许二刀忙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嘛！那老戏都禁了多少年了，他们咋这么大胆，说演就给演上了？贾团长，那姓朱的摆明了就是在挑衅你啊！”
说完，他还给旁边的林大头和潘兰香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朝贾大方的方向抬了抬，想让他们也来拱拱火。
谁知道这俩人，一个眼神飘忽、不知神游到了哪里，目光在茶几上来回游了几圈，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另一个垂着眼皮闷不啃声，手指搭在膝盖上，似乎在专心抠裤子上的泥印，压根儿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许二刀见俩人都没反应，只好讪讪的把目光收了回来，又补了一句：“贾团长，你要是再不出面，那帮人可就要反了天了！老戏都公开唱了，过两天还不得骑到你头上拉屎？”
话音刚落，贾大方一张脸已经黑如锅底，抬手“啪”的一拍沙发扶手。
许二刀和乔海柱被这一拍，吓得缩了缩脖子，林大头和潘兰香也不约而同的抬了下眼皮，目光在贾大方脸上扫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只见贾大方眼睛一瞪，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都喊的有些发劈：“他们这是文艺*线！是复*倒退！是借着下乡演出的名义，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老一套重新搬上舞台！”
他越说越激愤，嗓音在客厅里越拔越高，最后噌地站起，面庞因激动而变得有些狰狞：“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休想胡作非为！我不管他朱正确到底打得什么算盘，老戏就是坚决不能碰！我看那姓朱的、书记的位置也快坐到头了！”
厨房里，正哼着歌、蹲在水盆边洗洋芋的郝美丽，在听到贾大方那一句“朱正确”时，手指忽然一抖，手里的洋芋“噗通”滑进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
她愕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扭头看向客厅方向，低声惊呼：“狗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