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哪个是不？”
棉纺厂斜对过的巷子口，陈向东蹲下身，拍了拍一个五六岁碎娃的肩膀。
那娃脸上抹的五麻六道，两管鼻涕吸溜得跟两条曲蟮似的，眼睛发亮的攥着手里的大白兔奶糖，朝陈向东点点头：“认得认得，夏德呗，棉纺厂顶数他长得最长。”
他还踮着脚尖，把手举的老高，比划着：“有这么长！”
陈向东嘴角抽了一下，啥叫个长得最长？那叫长得最高吧？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娃能把东西交到夏德手里就行。
他把纸条塞到那娃手里：“认得就行，你进了厂，把纸条交到他手里就回来，到时候我再给你一块大白兔。”
“嗯嗯，晓得咧！”
那碎娃拆开糖皮，迫不及待的就把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即鼓起个圆包，拍着胸脯，含混不清的说：“放心吧！”
说完，他撒腿就朝棉纺厂大门方向跑，转眼就钻进那扇大铁门里不见了踪影。
陈向东转身在地上寻了两块碎砖摞在一起，把一颗奶糖放上边，这才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东区国营饭店门口停着文教局那辆吉普车，车玻璃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陈向东一手抄进裤兜里，一手掀开门帘子，闪身坐到了墙角那张桌子旁。
这位子不显眼，正好被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子掩去半边身子，可朝前看却一览无余。
前排最靠近收银台的那张桌上，林兆棠、楚胜利和贾大方正笑着聊着什么。
潘兰香坐在林兆棠右手边，穿着一件灯芯绒褂子，头发上别了个粉色的崭新发卡。她不时拿筷子夹一口菜，小口的咀嚼着，她每次放下筷子都会微微偏过头，拿弯弯的眉眼看向林兆棠，眼睫毛像两把小扇似的半垂着，像极了后世遇见偶像的纯情小女生。
林兆棠到底不是一般人，那张嘴像抹了蜜一样，只几句话就把楚胜利几人哄的心花怒放。两桌隔得挺远，陈向东只隐约捕捉到林兆棠的声音碎片。
林兆棠微微侧过身，朝潘兰香那边靠近了些：“潘小姐，你这嗓子不去港城……实在太可惜……我保证你一炮走红，红遍香江！”
潘兰香脸蛋儿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真的吗？”
她眼巴巴的望着林兆棠，脸上透着股掩不住的惊喜和雀跃。
林兆棠笑得更温和了，伸手在她搭在桌上的手背拍了拍：“当然系真的啦，我难道会骗你这样的靓女？”
潘兰香像被触了电一样，小手微微一缩，却没抽回去。她垂下头去，嘴角翘的老高，林兆棠贼兮兮的瞄了眼她领口下白腻腻的一片，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楚胜利瞧见这一幕，笑着朝林兆棠飞了个“我懂你”的眼神。贾大方也跟着笑，又看了眼潘兰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凑到林兆棠面前：“来来来，林先生，我敬你一杯！以后兰香要是真去了港城，那就是我们东坪县剧团飞出去的金凤凰咧！”
潘兰香听了这话，耳根子更红了几分，但她没反驳，只是抿着嘴笑，也跟着一起端起汽水杯子。
就在林兆棠举起酒杯，正要开口讲些什么，这时，饭店门帘子忽然被人“唰”的一下掀开，一个剃着平头的大个子忽然冲进店里。
那人身高足有一米九，体壮如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两截粗壮黝黑的小臂。
瞧见这人进来，陈向东嘴角立即忍不住的翘了起来。
来人正是夏德，这刀枪炮子终于来了！
夏德瞪着一双牛眼就四下寻找着什么，像两盏探照灯似的，从门口一路扫到最前排。当他视线落在潘兰香身上时，那张本就黧黑的脸膛瞬间又黑了一层。
潘兰香正端着汽水杯子凑到嘴边，眼角的笑纹还挂着，浑然不觉有人正朝她这桌大步走来。
林兆棠手上的酒杯还没放下，就感觉面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一个长得好像黑熊成精的雄壮青年，正凶神恶煞的朝他瞪过来。
潘兰香扭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下意识的朝后缩了缩肩膀：“夏、夏德？你咋来了……”
夏德没回应她，只是盯着林兆棠，鼻子里“忿儿忿儿”喘着粗气。
蓝西装，金边儿眼镜，脑瓜顶上几撮毛，没跑了，肯定就是这怂！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冒充外商骗财骗色的诈骗犯，就是他！
楚胜利和贾大方俩人面面相觑，林兆棠也一脸懵的把酒杯放回桌上，脸上挤出一点笑来：“这位先……”
然而，话还没说完。
对面的夏德猛的骂了一声：“我曰你先人！”
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肩膀一沉，一只手撑在桌沿儿上，桌面瞬间被压得一歪，盘子碗筷哗啦啦的掉到地上。
他那只攥紧了的拳头，“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林兆棠脸上。
“哎呦！”
林兆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便连人带椅子“噗通”一下朝后仰翻过去，眼镜都甩飞出去半米多远。
楚胜利和贾大方全都惊呆了，林先生……被揍啦？
直到潘兰香捂着嘴“啊”的惊叫一声，俩人这才猛的回过神。
楚胜利慌忙一步跨过去蹲下身，大叫起来：“林先生！”
林兆棠仰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他一手捂着鼻子，指缝间正往外淌血，顺着下巴滴到衬衫前襟上。
“你干啥！”
贾大方惊慌站起，转身就去推搡夏德，可手掌刚挨上那厚实的胸膛，却像推在一堵墙上，对方纹丝不动，他自己反倒被一股反力带得脚下踉跄，后腰磕在桌角上，疼得他“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夏德压根儿没正眼瞧贾大方，手指着林兆棠，咬牙切齿：“狗曰的骗子敢来骗我家兰香！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整个饭店里都乱成一团，邻桌的食客纷纷退的远远的，有人端着碗筷往外挪，有人大声喊着“快叫公安”！
陈向东还窝在墙角，幸灾乐祸的看着前排那场闹剧，低低骂了声：“该！咋不揍死这狗东西！”
正当他心里直呼痛快的时候，饭店后门的厨房帘子“哗啦”一声掀开了，四个膀大腰圆、穿着油渍麻花工作服的大胖子，掂着菜刀就冲了出来。
尤其最前边那个四十多岁，长得牛高马大，身形比夏德还要壮两号的胖子，菜刀拎在手里，还没他巴掌大呢。
陈向东不由愣了一下，这几个货的架势，咋看着比后世的黑社会还恶啊？
怪不得要在黑板上写“不准无故殴打客人”的标语呢……
他打眼一扫，只见站在四人最后面、最“苗条”的那个，正是郁保良。
“贼他娘！谁敢到我们这来闹事儿？！”
为首的大胖子嗓门大的像炸雷，他挥舞着菜刀朝人群方向冲了两步，却在看清打人者那张脸时，挥着菜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骂人的话也瞬间噎了回去：“驴蛋蛋？咋是你这碎怂？！”
夏德原本还梗着的脖子僵了一下，先是有些不太自然的扭头看了眼正捂着嘴、小脸煞白的潘兰香，他喉结滚了滚，然后转回头来，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呃、舅……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