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就在东区十字街的西北角,是一栋外墙刷着浅黄色涂料的三层小楼。
陈向东和朱正确到了招待所门口时,天色已经昏黑,就见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门厅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温温吞吞的铺在门口那两级水泥台阶上。
陈向东先一步走进去,踮脚朝西墙那扇小窗里瞅了一眼,就见值班老汉正歪在躺椅上打盹,面前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放着秦腔。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值班老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瞧见来人以为住店的客人,含糊的问了一句:“住店?”
朱正确摇摇头,朝墙边儿那张桌子努了努嘴:“我找个人,前两天有个朋友在这住店,东西落下了,我帮他取一下,就看看登记簿上的房号。”
他说的很随意,陈向东已经先一步走过去,翻开了挂在墙上的登记簿。
值班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合上了眼,听他的收音机去了。
陈向东和朱正确站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把登记簿往前翻了几页。陈向东的目光从一行行潦草的笔迹上扫过去,很快停在了其中一行上面:
“林兆棠,男……籍贯:港城,单位:港城兆棠贸易公司,事由:考察内陆商贸合作,入住时间……房号:303”
他逐字看完那几行字,皱着眉和朱正确对视一眼。
单从登记信息上,实在瞧不出任何问题来。
无论是籍贯,还是单位地址,他们都无从查证真伪,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从招待所一路走回剧团,朱正确始终不发一言,似乎在琢磨着该如何验证林兆棠的身份。
陈向东也不吭声,就这么回了宿舍,一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也不知究竟到了几点,他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两天,陈向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晨雾蹲守在县招待所斜对过的巷子里,等那辆吉普车从文教局的方向开过来,再接林兆棠往县城各处跑。
两天下来,陈向东总算摸清了林兆棠接下来的意图。
林兆棠顶着那块还贴在鼻梁上的纱布,坐着吉普车,把县里几个供销联社和门市部,全都跑了一遍。
他每次下车前,总要对着后视镜把纱布按一按,像是怕那层膏药贴影响了他的“外商形象”。
由楚胜利全天候陪着,出入必有供销社的头头脑脑笑脸相迎。
陈向东不用猜也知道,这家伙肯定是想从供销社身上狠狠割一刀肉。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那辆吉普车在西关供销社门口停了个把钟头,从门里走出时,跟出来的供销社主任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两只手握着林兆棠的手晃了好几下,直到吉普车发动才松开。
等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土拐出街角,供销社对面那棵老榆树的树荫里,慢慢探出来一颗脑袋。
正是蹲守多时的陈向东,他穿过马路,推开了西关供销社那扇绿漆斑驳的木门。
一只脚刚迈进门,恰好瞧见刚才那个在门口笑得满脸堆花的供销社主任、正掀开柜台旁边的门帘子,进了后院。
柜台后面那个正拿着抹布擦柜台的白胖售货员,抬眼一看,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搁:“哟,你不是那个县剧团的吗?咋,花生瓜子吃完了,还要再买?”
这售货员正是林秋雅的嫂子,陈向东朝她笑了笑:“嗐,上回那是帮团里跑腿,这次是我想买点东西。”
他边说边往柜台前凑了凑,似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大姐,刚才我瞅见一辆吉普车停门口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好大的派头啊,那人谁呀?”
售货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身子朝前倾了倾,压着嗓子,语气中满是兴奋:“那你可问对人咧!那人是港商!大老板,晓得不?”
根本不用陈向东开口问,她自己先憋不住了,竹筒倒豆子般的噼里啪啦往外倒:“刚才那港商跟我们主任谝了半天,说要收购咱们东坪的土特产,什么红枣、核桃、黄花菜,还有木耳啥的,全都收!只要是干货,有多少要多少!”
这女人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喷到陈向东脸上:“价钱比县收购站还高两成咧!还说拿港币结算,额滴神呀,港币!咱供销社开了二十多年,啥时候见过港币长啥样呀?”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都冒着光:“还说要签长期合同!不是做那一锤子买卖!可把我们主任给激动坏咧,你是没瞅见啊,我们主任那脸都快笑烂了!”
陈向东神色一动,也作出一副吃惊模样,顺势接了话茬:“呀!那你们供销社可赚大咧!用港币结算,那算不算出口创汇?这笔买卖要是做成咧,你们主任还不得去国营饭店请你们咥一顿好的!”
售货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咥一顿算个啥!主任说咧,要是成了,年底奖金都得翻一番!你说咱东坪县这穷旮旯,啥时候来过这样的财神爷?这回算是烧了高香咧!”
“呀!歪得很!”
陈向东比了个大拇指,很配合的连做震惊表情,让售货员大姐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
然后,这才适时抛出他最想了解的话题:“对了,那港商说啥时候要货了吗?你们供销社的干货,能够人家要的数量不?”
售货员两只胖乎乎的手往柜台上一撑,嘿嘿笑着说:“那人说最好三天内就装好车,先拉到省城,等人家验完货就给结账。每样至少需要两吨,县城几家供销社随便凑凑就够数咧。”
陈向东点点头,心里却暗暗嘀咕,看来这林兆棠是急等着要收网跑路了……
其实,仔细琢磨一下,这里面已经不难发现漏洞。
验货为啥非要拉到省城?在东坪直接当面打开看不就行了?
正当他想的有些出神,售货员像是才刚想起来这人是来买东西的,眨巴着眼问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要买啥来着?”
陈向东一愣,脸上的表情滞了半拍,随即讪讪笑着摆摆手:“哟,你不提我都给忘了。我这还有点儿别的事儿,下回,下回再买!”
说着,他转身就朝门外走。
售货员眨巴眨巴眼望着他走开的背影,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嘀咕道:“嘿!这啥人嘛,谝了半天,东西不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