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省城验货?”
宿舍里,两人围桌而坐,朱正确听着陈向东打探到的消息,忍不住皱眉嘀咕起来:“那批货一旦出了东坪,那就等于彻底脱离了视线,谁也查不到去向了。他说是验货,可到底是谁验?验完了合不合格,谁说了算?他要是拿着供销社的供货单,在省城转手卖掉,咱县城这边谁能追得回来?”
闻言,陈向东不由多看了朱正确两眼,心说这老朱果然有两把刷子,不仅听出了“验货地点”不合理,还直接点出林兆棠有可能会在省城把货卖掉。
这已经和前世那桩案子的走向越来越近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那个所谓的港商,就是在省城把几车土特产低价脱手,然后揣着现金跑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堆货单,在东坪县供销社的抽屉里慢慢发霉。
朱正确那拧在一起的眉毛,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指“哒哒哒”的敲在搪瓷缸子上,继续分析道:“我猜,他把这批货卖掉还不是最终意图。那批货的货单、公章、供销社主任签了字的“合作意向书”,那些东西的价值,可比核桃红枣大多了,有了那些东西,骗子就能去别的地方继续行骗。”
陈向东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就是嘛,咱东坪这边的人,谁有本事追到省城去核实查证,只要东西运出了县城,那就说啥都晚了。”
“那你打算咋办?”朱正确眉梢一挑,“现在文教局、剧团、供销社,甚至县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全都把林兆棠当成了财神爷,抱大腿还来不及咧。就算咱俩站出来指认林兆棠是骗子,也没人信咱呐。”
陈向东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泄气了的皮球一样,垂头丧气:“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货把咱东坪给坑了?”
但紧接着,他忽然脑子里闪过一道光,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嗤啦”一声划着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眼珠子滴溜一转:“我就不信他身上会没一点破绽!要不行……去翻翻他的行李?”
“嗯?”
朱正确不由一愣:“可他肯定把钥匙随身带着,招待所里还有人巡楼,咱也进不了屋啊。”
闻言,陈向东却站起身来,没急着答话,朝他神秘一笑:“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来想办法。”
………
林兆棠又来了!
这次没去排练厅,也没去贾大方办公室,而是直接拐进了剧场后边,推开了那扇常年落锁的库房门。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钨丝灯泡吊在房顶,照的满屋子的旧木箱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
楚胜利、贾大方和潘兰香紧跟在林兆棠身旁,贾大方朝他笑着介绍:“林先生,咱剧团库存的所有老戏服都在这咧。”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抓住其中一个箱盖的边缘,轻轻往上一掀,箱盖合页发出一声滞涩的“噶”响。
随着箱子被打开,一股有些呛鼻子的‘臭球儿’味便扑满了这间逼仄的屋子。
潘兰香被那气味儿冲得朝后缩了半步,抬起手背挡了下鼻尖。
林兆棠和楚胜利也不由皱了皱鼻子,首当其冲的贾大方差点儿没被熏个跟头,连咳了两声,这才顺过气儿来。
这些道具箱里常年放着防虫的樟脑丸,那味道可不是一般的上头。
就连站在门口围观的陈向东、刘德柱,林大头仨人都隐隐嗅到了那股子怪味儿。
贾大方捏着鼻子闭着气,拎起箱子最上面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戏服,“哗”地抖落开,虽说颜色已经有些发暗,可领口那圈暗金色云纹,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
“林先生,你看这件戏服能成不?”
林兆棠装模作样的瞟了两眼,点点头:“还不错啦,就它吧,再挑几件成色好点的,我好一起带回去,找专家鉴定一下。”
一听这话,贾大方顿时咧嘴笑起来:“林先生放心,咱库房里好东西多着咧,保管让您满意。”
一件戏服可就是一千港币啊!他简直恨不得把整个库房的老戏服,全打包塞给林兆棠。
林兆棠摆摆手:“不用太多,再挑三件就行啦,最好系嘞种老底子的手工绣花,年份越久越好。”
说着,他又抬眼看了看楚胜利:“我先带回去给港城的专家过过眼,如果鉴定下来,确系有收藏价值,剩下的嘞些,我按之前讲的价钱,全部收走。”
这话既是做出许诺,也给楚胜利他们心里塞了一颗定心丸。
闻言,楚胜利、贾大方他们果然露出一脸喜色。
贾大方也顾不上那呛鼻子的‘臭球儿’味了,赶紧挨个打开木箱,翻出一件大龙黑蟒袍,两只手拎着两肩抖开来,蟒袍上绣着的四爪金龙泛着暗沉沉的光,金线勾出的鳞纹层层叠叠。
他忙不迭拎到林兆棠面前,献宝似的说:“这是《铡美案》包公穿的行头,正儿八经的老手艺,林先生您瞧这件咋样?”
林兆棠弯腰看了两眼,目光在金线上顿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该怎么估价的东西,嗯嗯啊啊的点头道:“还行,和刚才嘞件差不度,就它吧。”
可他这话一出口,不止贾大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旁边的潘兰香,门外的陈向东、刘德柱和林大头的脸色全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贾大方手里这件,那可是大龙黑蟒,戏曲行当里最顶尖、最贵的行头之一,咋可能和刚才那件对襟大领能是一个价儿嘛!
林大头最先沉不住气,他压着嗓门嘀咕了一句:“他刚才说啥?还差不多?这咋能差不多嘛!”
刘德柱也凑近过去,砸吧嘴道:“那件蟒袍能顶我三年工资咧,他说跟刚才那件对襟大领差不多?那玩意儿放一块,就像拿洋芋蛋跟金疙瘩比,一担子摞不起一块儿。”
陈向东朝他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离远一些。
三人从库房门口挪开几步,陈向东故意开口:“我咋感觉不太对劲?之前那个姓林的,不说他做了十几年老物件收藏的生意,咋能连金线蟒袍的份量都不清楚?这行当里,蟒袍和寻常戏服,那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一个懂行的收藏家,不可能连这最基本的都不知道吧?”
刘德柱也皱着眉,咬着牙:“这姓林的不实在呀!蟒袍大靠,这就是老戏班的命根子。也不知道那港币值不值钱,要是不值钱,光那件蟒袍,咱都得亏钱。”
林大头在旁边听得直搓手:“就是咧!要是按那价收蟒袍,咱剧团怕是连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陈向东心里直乐,本来正愁寻不到林兆棠的破绽呢,结果这货不懂装懂,自己露出马脚来了。
那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提出假设,让更多人对他港商的身份生出质疑!
而一旦人心生疑,便会如洪水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陈向东眼眸微微闪烁,神神秘秘的凑到俩人跟前:“你们说,这姓林的……不会是个骗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