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德这几天压根儿就没去棉纺厂上班。
他请了长假,蹬着那辆二八大杠,满县城的跟着林兆棠跑。
从招待所到国营饭店,又从国营饭店到供销社,他好像个影子似的远远缀在后面,不靠近,也没跟丢。
有好几次,他甚至发现县剧团也有个碎娃在鬼鬼祟祟的跟踪林兆棠,那娃个头不高,猫树后、钻巷子,像是也在查什么东西。
夏德本想着等对方先暴露,可对方好像只是盯着林兆棠。
“还真他娘热闹。”夏德心里暗骂一声,索性也没再管那碎娃。
好在林兆棠这几天都在几个供销社之间来回转悠,让他多少松了口气。
可就在今天下午,林兆棠居然又去县剧团了!
夏德的心猛地一揪,看来这狗曰的还对潘兰香贼心不死啊!
他就这么一直蹲守在剧团斜对过的大杨树后,死死盯着剧团大门的方向。
一直到天色昏黑,那辆吉普车从院里开了出来,从他身边驶过时,他瞧得分明,后排座上只有楚胜利一个人,那林兆棠没在车上。
夏德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那狗曰的留在剧团里了!
然后,没过几分钟,他就瞅见林兆棠和潘兰香俩人,摸黑并肩走出了剧团大门。
他那双拳头瞬间就攥紧了,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就这么一路尾随着跟到了招待所门口。
直到看见林兆棠的手搭上潘兰香腰间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彻底崩断了,怒吼着像一头发狂的黑熊,从巷子里猛地冲出,一拳就把林兆棠给撂倒了。
“唉哟!”的惨叫声在夜色里陡然传开,正拿着手电筒翻箱倒柜的陈向东和李满仓,忽然吓了一跳,赶紧闭了灯光。
“啥玩意儿?”
李满仓吓得一个激灵,赶忙跑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眯着眼朝楼下望去。
借着朦胧月光,他隐约看到楼下有两男一女,其中那个倒在地上的虽然看不清人脸,但那身全县独一份儿的西装扮相,却让他“呀”的惊呼出声:“是林兆棠!”
“那货回来啦?快拉上窗帘,得抓紧时间了!”
陈向东也紧跟着心头一紧,手下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行李包已经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件看上去材质不错的换洗衣服,和一张盖着罗湖口岸公章的《港澳同胞回乡介绍书》,其它的就是一堆票据和零碎东西。
床旁的三屉桌里也只有几份东坪县供销社的票据,可这些东西,都不是陈向东想找的。
李满仓心里“砰砰”直跳,赶紧拉上窗帘,手忙脚乱的就去翻床上被褥,当他掀开枕头后,忽然惊疑了一声:“吔,这是啥?”
陈向东抬头看去,就见李满仓手里正拎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正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和一小块木头疙瘩。
他接过李满仓递过来的那两件东西,背过身,拿手电筒往上一打,那块扁木竟然是一块自制的公章,上面刻的是“罗湖口岸”几个字样。
林兆棠的那张《港澳同胞回乡介绍书》,果然是伪造的!
再看那张纸,上面写着“兹有我小浪摊公社滩头大队社员,林兆棠,男,四十二岁,贫民成分……”
落款是潮汕小浪摊公社滩头大队。
陈向东眼睛猛然一亮。
找到了!
这才是林兆棠的真实身份!
诈骗证据已到手,陈向东没有片刻犹豫的就和李满仓离开303房,噔噔噔的就朝楼下跑。
跑到一楼大厅时,果然空无一人。
宿管老汉和那女服务员都不在值班室,已经跑出门看热闹去了。
等陈向东俩人出了招待所大门,这才发现大街上围了一群人影,显然都是被刚才那惨叫声引来的。
等走近了一看,说好了前来接应他们的刘德柱、牛老黑和林大头,三个人正手脚并用的把夏德制住,按在石板地上。
夏德还在挣扎,肩膀抵着地面,像是想撑着爬起来,但腰眼被牛老黑用膝盖顶住,那股劲提到一半就泄了下去。
潘兰香蹲在林兆棠身前,几次想凑过去献献殷勤,可一看到林兆棠身上的血迹,她就有些犯膈应,终究是没伸手替他擦血。
林兆棠头昏眼花的坐地上,鼻血淌了一身也顾不上擦,只顾着扶着歪到了一边的鼻梁,“哎哟哟”的直哼哼。
宿管老汉还在那嚷嚷着:“额滴神啊,咋把外商打成这样了嘛!这不闹出大乱子咧!你烂怂等着,派出所的同志非把你抓起来!”
朱正确站在几步开外,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直到看见陈向东和李满仓从招待所出来,他才神色一动,快步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找到了?”
“幸不辱命!”
陈向东朝他笑了下,把手里的介绍信、那枚伪造的公章和手电筒一并递了过去。朱正确打开灯光一瞧,目光猛地一凝,紧接着嘴角就止不住的翘起:“咱果然没猜错!”
他收起证据,转身看了眼正压在夏德身上的刘德柱三人,沉声喝道:“走!把人送派出所去!”
宿管老汉一听,立即来劲了,嗓门比刚才还响:“对嘛对嘛!就该把这烂怂抓起来!”
围观的人群也跟着嚷嚷起来,有人朝着夏德的方向指指点点,有人已经凑上前,准备过去搭把手。
可谁知,朱正确却直接绕过夏德,和陈向东一左一右的径直走到林兆棠面前,朱正确弯下腰,一使劲儿拽住他后脖领,把坐地上的林兆棠一把提溜起来。
一旁的潘兰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吓了一跳,满脸惊愕的望向朱正确:“朱书记,你干嘛?”
林兆棠也大惊失色,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可后脖颈还被朱正确攥着,脚下绊了一下,才堪堪稳住。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以为又碰上潘兰香的哪个追求者蹦出来争风吃醋,心里早已后悔不迭,暗骂自己不长眼。
早知道这女人身上有这么多麻烦,打死他也绝不敢招惹啊!
林兆棠“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宿管老汉和围观群众也全看呆了,不是,这啥情况呀?
不是说把人扭送派出所吗,这怂不会是还没弄清楚谁是受害者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刘德柱、林大头、牛老黑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是……找到证据啦?
就连被按在地上的夏德,也喘着粗气,偏着头看过来。
只见陈向东凑到林兆棠面前,冷笑着发问:“知道潮汕小浪滩公社在哪儿不?滩头大队,总该听说过吧?”
闻言,林兆棠身子一僵,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就连心跳都像漏了一拍。
他脑子里只意识到,自己这回完蛋了!
朱正确这时也开了口:“这人根本就不是港商,他就是潮汕那边儿过来的诈骗犯!”
这话一出口,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宿管老汉惊得合不拢嘴,左右看了看人群,仍旧不敢置信:“这……这咋可能嘛!”
“走!到派出所去!”朱正确一手拎着林兆棠后脖领,抬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押着人就朝派出所的方向走。
潘兰香整个人仿佛石化了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