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了之后，行政楼三楼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空间变小了——三楼两间大办公室加一条走廊，六十多个人挤着确实有点紧，但不是那种透不过气的紧。真正不一样的是声音。以前四十几个人待着的时候，没人说话，安静得像一口棺材。现在六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走动，有人的肚子在叫。那些细碎的声音叠在一起，把空气填满了。
林文川从办公室走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他路过那扇铁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听到了——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上靠了一下。他停了一秒，侧耳听了几秒，没有第二声。他继续往前走。这扇门已经响了四天了，频率从第一天“每隔几分钟撞一下”变成现在“隔几个小时响一声”。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本加厉。门框依然撑得住，铁皮柜子依然堵着，这就够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还是灰的，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晴过。那些东西还在操场上，三三两两地站着，像被遗忘了的雕塑。偶尔有一个会突然动一下，但没有方向，像是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弹了一下。
“在看什么？”何拉克走过来，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林文川接过去，没有吃，拿在手里：“在想他们怎么到现在还没散。”
“你是说那些东西？”
“对。它们不吃东西，不喝水，就站在那里。已经四天了。”
何拉克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几下，咽下去：“它们不需要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何拉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如果它们需要吃东西，第一天就不会有人被咬死之后变成新的。它们是活的。”
林文川没有接话。何拉克说得有道理，但那个道理让他不太舒服。活的，不吃不喝，站在那里等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命令它们。
“今天新来的那边怎么样？”何拉克换了个话题。
“还行。”林文川说，“方老师在给她们分水和食物。有几个受伤的，伤口感染了，烧一直没退。剩下的人在休息。”
“那个叫吴霜的呢？”
“什么？”
“第一批跑过来的那个短头发的，”何拉克说，“我看她挺冲的，能干活吗？”
林文川想了想：“能。就是嘴快。”
“嘴快不怕，怕的是动嘴不动手。”
两个人站在窗边，没有再说话。外面很安静，远处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落下来，照在操场上，那些灰白色的人影忽然有了影子。长长的，斜斜的，像是另一排人站在地上。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是赵磊。他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何拉克问。
“你们过来看一眼。”赵磊压低声音。
何拉克和林文川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前面——就是通消防梯的那扇。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比正常的光线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赵磊蹲下来，指了指门缝：“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有什么东西。”
何拉克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了几秒。他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东西站在平台上。”
“一个？”林文川问。
“一个。站着，没动，正对着门。”
“是那些东西？”
“看体型像。但它没撞门，没抓门，就那么站着。”
三个人站在门前面，沉默了几秒。消防梯通向三楼外面的铁质平台，平台下面是一道铁梯子，沿着墙面蜿蜒而下。那个平台是行政楼三楼唯一的外部出口——如果被堵住了，消防梯就不能用了。
“它能从下面爬上来？”赵磊问。
“铁梯子虽然锈了，但要爬的话，东西也能爬上来。”何拉克说，“只是之前从来没见它们爬过。”
“现在它就在外面。”赵磊说，“它为什么要上来？”
林文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在转——它站在平台上，不撞门，不抓门，就那么站着。是在等什么？还是它只是碰巧走到了那里，然后停下来了？
“先不管它。”何拉克说，“把门缝塞住，别让它看到光。如果有人要上平台，从里面确认安全再说。”
赵磊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布条了。
林文川还站在那里，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方琳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没多想，现在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
他走回窗边。操场上的那些东西还在，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斜斜地铺在地面上，像一排倒下的树。
方琳从办公室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水，走到林文川面前：“你喝点水。嘴唇都裂了。”
林文川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是今天早上用酒精炉烧的。他端着碗，看着方琳，问了一句：“方老师，你说的那两个受伤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方琳的表情暗了一下：“烧还没退。有一个一直在说胡话，什么都有——喊名字，喊妈妈，还有别的。”
“别的？”
方琳沉默了一下：“他说‘来了’。不是喊出来的，是梦话，重复了好几遍。”
“他醒了之后记得吗？”
“不记得。”方琳说，“但说了那句话之后，他的烧又升了一度。”
林文川看着方琳：“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方琳想了想：“我不知道。受伤的人发烧说胡话很正常，他说的那些名字我都不认识，像是他在做梦。但那个‘来了’——不是人名的口音，是他在重复一个完整的词。我听了好几遍，确定没有听错。”
“你觉得不是他在做梦？”
方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安静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当时的表情不像是做了噩梦。像是……听到了什么。”
林文川把碗还给方琳，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回窗边。
外面的天，正在暗下去。
走廊那头的铁门后面，安静着，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迟早会响，而且，会很快。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