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办公室，走廊那头站着人，吴长河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正对着主任办公室这扇门。
两个人在楼梯口错身，吴长河的眼睛往他手里那张纸上落了一下，地区医学会那几个红字印得很大，隔着两步远也看得清，那张纸本来是要给他的。
去年名额给了外科，前年给了妇产，他在这个医院熬了十六年，一回都没轮上。
而现在，一个来了两年的住院医，前几天还是个连医嘱都开不利索的毛头小子，昨天还顶了他一次，今天就从周德福手里把那张自己梦寐以求的纸给领走了。
想到这里的吴长河心里顿时十分不是滋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陈利民肩膀上拍了两下，酸溜溜的说道。
“三年不能提职称，我当时就和你说了，年轻人不要太冲动，你又给人家垫钱，又给人家治病的，你自己得到了什么呢？”
“你今年二十八，三年以后就是三十一，这可是个坎啊！人这辈子就算是顺顺利利的又有几个三年呢？”
说完他就上楼了，脚步不快，走得很稳，陈利民站在原地，把那张纸从内兜里摸出来看了看，由于刚才捏得太用力，右下角被折出一道印子。
“吴副主任刚跟你说什么了？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林秀推着车站在两步开外，她从走廊那头一路过来，显然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全。
“他说三十一是个坎，人没几个三年。”
看着陈利民那一路无奈的表情和手上的单子，林秀莞尔一笑心中顿时了然，压下车把往前推。
“你这个臭木头，不知不觉把多少人给得罪了，他今年四十二，虽然现在是副主任，但哪个坎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陈利民没去上班，特意找邻居小方子去借的自行车。
出门的时候陈利民还不由的感叹，难道这就是自己学医的宿命吗？都有已经二十八了竟然连个自行车都没混上，也是真够惨的。
不过好在两人也算是难兄难弟了，小方子的那辆自行车是他老丈人的，八五年买的永久牌自行车。
就是骑起来的时候除了车铃铛不响，其他哪都响，掉链子的毛病更是三年都没修好。
“我这车那可是有灵气的，车链子骑不了半里地就掉，掉了的时候你自己小心点挂。”
“可千万别摔着了，这自行车比咱俩的工龄都长，绝对的古董。”
出了县医院的筒子楼，从县医院到水泥厂差不多十二里地，刚出了县城，周围的画风瞬间就变了。
都不用看两旁的苞米地，光是那熟悉的颠簸感都够他喝上一壶了，本来骑四圈才掉链子的自行车，这一颠簸，身上的肉都得颠掉两斤。
幸亏这是90年代，要是在重生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种新型的健身方式呢。
很快，陈利民眼前就出现了两根笔直的烟囱，不但烟囱是灰白的就连冒出来的烟都是灰白的，飘出去老远才散。
越往北骑陈利民越感觉不对劲了，不知道是累晕了还是怎么了，总感觉鼻子里有股味道特别的重，他也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是不是烟味，是一种发干发涩的感觉，黏在嗓子上，就连咽一口都有点费劲。
到了厂门口，这不算远的路，陈利民足足骑了四十多分钟，掉了七八次链子，手上全是黑油。
“大爷，我找一下医务室。”
门口传达室刷新出一个巧克力老头，收音机大开着，抬头看了陈利民把声音小了小，慵懒的开口道：
“你找错地方了吧？看病的话去县医院，跑这里干啥？”
陈利民也没多说，把工作证递过去。老头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名字，看得比公安还仔细，看完又抬头对了一遍脸。
“陈利民？这名字咋这么耳熟，你是不是三车间老陈家的那个孩子？”
“哎哟！你这臭小子你不早说，我还心思你是来厂里来找相好的呢！”
老头一下子笑开了，拉开抽屉给他撕出入条，瞬间换了个表情。
“我记得你爸前年还跟我借过一个搓板呢！”
“你爸那人是个实在人也是真讲究啊！不过就是个搓板而已，又不是啥值钱物件，还给我的时候还给了我半斤桃酥呢！”
拿到了条子，陈利民大概的打听了一下位置，医务室在办公楼的后面的最东头。
常年的风吹日晒，白牌子上的红十字掉了点漆，进到屋里正对着就是两张桌子。
靠窗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此时正一本正经的给工人量着血压，听诊器塞在耳朵里，一只手还捏着气球慢慢放。
“哎呦老张啊！你这可得多注意啊！你这高压都一百四十多了，不能为了省两个钱就不吃药了。”
“我一直都在吃啊！不见好我也没办法，我下午还有活就先走了葛大夫。”
“不应该啊！吃了还这么高吗？”
后半句也不知道那人听没听见，待到那人出了们，葛大夫合上血压计的盒子后，这才猛然发现门口竟然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还没等开口，陈利民率先一步就把工作证放在了桌上，把自己的身份交代了一般。
听到眼前这毛头小子竟然是周主任派来的，葛医生脸色当时就变了，把工作证推了回去，身子稍微一正。
“周主任我还真认识，我记得好像是八九年那会，当时你们医院组织来厂里体检。”
“当时就是他带的队，那医术看的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啊！”
若是按照陈利民以往的木头性子，这会估计早就把话直接摆在台面上了。
但想了一晚上的陈利民没有这样，一开始的时候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主任。
忘记在没有实力之前，自己那自以为直来直去的性子到底得罪了多少人，给自己带来了多少的麻烦。
再这么下去，自己估计越活越回去了，别说当主任了，不回家种地那都是祖坟上冒七彩蓝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