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民一看瞬间就明白周主任为什么让他来医院看看了,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即便是戴了口罩,这污染也不是一般的大。
等到他上前一问,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浑身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忍不住打趣道。
“戴了就干不了活了,你戴上试试就知道了,都不用说中午头,就光是平时里面起码四十多度。”
“口罩刚一戴上就湿了,整个就跟糊在脸上一样,再说了就算是戴了也没用,这么大的灰,那么几块纱布能顶得住吗?”
大家不是不知道这灰对身体不好,也知道老是咳嗽多少都和工作环境有关系,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勤一点换会不会好点,一个月能发几个?”
“一个月就发两个根本不够用,戴上最多一个礼拜就黑透了,关键是也洗不出来,每次洗完都硬得像个纸壳子一样”
说完还没等陈利民细问,那人将手中的烟头踩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朝着车间内走去,还没到车间门口就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明显不是抽烟太快呛到了那种咳嗽声,是又闷又短的那种。
就在此时,陈国栋从厂房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手套,整个人已经辨别不出模样来了,整个人脸上和头发上全都白蒙蒙的。
可以说除了眼睛附近那一圈是相对干净的之外,他全身上下都像被灰寄生了一般,一出厂房隔着十几米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哎?你怎么大白天的跑这来了,你不上班吗?”
“今天没排班,我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
陈国栋点了点头,就这么站在那看着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大儿子咋出现在车间门口了,看了能有两三秒突然回头朝着车间喊道。
“老魏!你出来一下,有点事!”
“啥事啊?这正干活呢!”
“你出来就知道了!”
很快,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不耐烦地从厂房里探出来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陈国栋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一脸骄傲的说道:
“这就是我儿子!县医院里的大夫!”
老魏听到此话活也不干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眯着眼睛瞅了半天道。
“哪个县医院?”
“你干活干傻了?还能有几个县医院!我儿子还是内科的呢!”
反应过来的老魏猛地一怔,回过神立刻朝着车间里面大声喊道:“老张!老张快别干了!你出来看看谁来了,陈国栋他儿子,县医院里的大大夫!”
看着这帮朴素又热情的工人,陈利民不由得有些哽咽,上一世的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后来的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上午,也是他成为医生这么多年来觉得最值得的一天。
三车间的那扇大门里一个接着一个出来人,有的甚至还提着上班的工具。
一边走一边解着手套,围在自己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圈,他的父亲就那么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直起来过的腰挺得是那样的笔直。
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
人群中老魏是第一个开口的,据他所说这两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早上一起来就咳嗽个不停,每次咳嗽完了胸口就闷得慌。
不过闷一会就好了,平时吃饭睡觉啥的倒是不影响,就是干活经常喘,感觉一爬楼就累的不行。
还没等陈利民反应过来,后面的老张就挤了进来说他也是,早上那一阵最厉害。
得咳半天才顺过来,他以为是抽烟抽的,去年把烟戒了,也没好。
“我也是,也是早上咳嗽的厉害!”
“我这两年爬个坡就喘,老婆天天都骂我。”
中间还有个岁数不大的挤进来,红着脸问了句别的,他说自己最近半夜老起夜,一宿三四回,是不是肾不行了。
老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人家大夫大老远来一趟,你问这个?”
那小伙子梗着脖子,磕磕巴巴地辩解道:“我这不也是病吗!这咋不能问?”
“你那完全是喝水喝的,你媳妇对你也是真好,又给你带饭水壶还天天给你灌满,你一上午喝两壶,不尿才怪呢!”
又是一阵笑,陈利民也跟着笑了一下,可笑完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年龄大多在四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脸上的皮很厚,手上全是裂口。
他们说话的时候都在笑,因为这是个热闹事,老陈家的儿子当了大夫,今天上午难得能在门口站一会儿。
来的人他数了一遍,连他爸算上共十一个。
“你们车间一共有多少人?”
“我们这个车间是不停产的,基本全是三班倒着来,一个班二十个人上下。”
“这两年退休了几个?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魏显然没听懂,挠了挠头道:
“去年的话一共退了四个,老李、老孙、那个姓胡的,还有一个我忘了。”
“这四个现在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异常?”
陈利民问到一半,停住了,后面的话要是再说就不好听了。
老魏和老张对视一眼,老魏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拍了拍灰,伴随着一口白雾吐出,眯着眼说道。
“哎!这事其实说起来挺邪乎的,胡师傅是去年腊月走的,退了一年半差不多,去了趟医院就给拉回来了。”
“老李还在,前个月我还看见他了,在家门口坐着,就是不太出得了门,也是一走动就喘的厉害。”
说起这些事,刚才还愉快的气氛变得沉默,没人再说话了。
陈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跟刚才那个换手套的人一模一样,从底下上来的,闷的,短的,咳完就没了。
他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咳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咳完还笑了一下,抬手在儿子后背上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人家忙着呢,都回去干活吧,别耽误年轻人,咱们都是老头了。”
那群人散了,有人边走边回头冲他摆手,陈国栋把儿子往反方向推了两步。
“你别在这儿站着,这块太脏了,你看你这衣服,还没进车间呢,身上都一身灰,办完事早点回去上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