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民就这样直愣愣的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现在只是个住院医,一张转诊单都盖不下来,手里没有片子,没有资质,没有一张能让人信的纸。
他连他爸的病,都还没有资格开口说。
“没什么,我下午还得来一趟,办完了我回家吃饭,这灰挺大的,我改天给你多拿几个口罩。”
陈国栋应了一声,转身往车间里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刚才那些人问你的,你别往心里去,别耽误你正事,他们也就是嘴上问问,咳嗽这毛病,我们车间的谁不咳?”
陈利民推着车往厂门口走,这一路上他脑子里翻的全是刚才那十一个人的脸。
他记不住名字,也记不住谁是谁,但那些症状他一句都不用记,早上重,起床活动一阵能缓,活动后气短,上三层楼要歇,干咳,痰灰。
十一个人,一模一样的说法,这绝对不是巧合,这是一个车间的通病。
出了厂门口,传达室那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看见他出来,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办完啦?咋样顺利不?”
“没呢,这一上午就办了一半,下午还得再过来一趟呢!”
“哎哟你这大夫可真忙,这一天来回的跑,这样你下午来直接进就行了,我给你记着。”
陈利民骑上车走了几十米,又停下来,把车支在路边,从白大褂内兜里摸出那个笔记本。
那是周德福昨天给他的,封面翻烂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两道,他本来是拿来记韦尼克那三样体征的,写了两页。
他往后翻了一页,拧开钢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是关于三车间所有人出现的症状,再底下他本来想写上名字。
可刚写了两三个陈利民就放弃了,除了老魏,老张,剩下车间里那些人他一个都叫不上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骑上车往县城走,回去的路上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可这事现在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难如登天,尘肺不是他说了算的病。
县医院没有这个资质,现在身为一个小小的住院医,出去连秦淑兰那张转诊单都得看人脸色,他凭什么去动一个七八十号人的车间?
想要办这件事的前提,是他先得变成一个说话有人听的人,只有自己站在那个位置才能为这些人发声,光有良心没用。
回到医院是十一点四十,食堂还有二十分钟关窗口,陈利民把小方那辆车往车棚一支,先去了食堂。
今天是白菜炖粉条只要两毛钱,他要了双份米饭,王师傅隔着蒸汽瞅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勺子往盆底探了探。
他端着饭盒回办公室的时候,小方正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
“利民,我车呢?链子掉了几回啊?”
“我给放车棚里了,没数反正是给我累的够呛,你看我这手上到现在还有黑油呢!”
“没数就是掉多了,完了,回去老丈人又该说我了!”
“我就说不该借你,那车简直就是我丈人的命根子,去年他自己骑着摔沟里,爬上来第一件事是先扶车。”
陈利民没接他这茬,扒了两口饭,把饭盒往边上一推,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稿纸。
老徐还在打电话,还是跟他丈母娘,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全屋子都听得见。
陈利民拧开笔,在稿纸上写了个抬头,写到一半陈利民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笔放了下来。
刘科长要的是一张纸,一张能让他拿去跟厂长交代,出了事能往上一交的纸。
这张纸不是病历,也不是诊断书,他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现在还没资格开诊断书。
自己一旦签上名,往后要是出事,签名的人是要担着的,陈利民把笔换了个手,甩了甩,接着往下写。
他写了大概二十分钟,整整写了一页半,中间撕了一次重来,写完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行。
“哟,咱们的陈医生长大了,摔跤了知道疼了?拿过来给我看看。”
陈利民把稿纸递过去,周德福也没进屋,就靠在门框上看,一手拿着纸,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你写这个给谁看的?那个厂里的大夫看的吗?”
“给劳资科的刘科长,他说现在钱比较紧张,要我把情况给写清楚,这样他也方便审批。”
“那你跟他说什么颅内压?”周德福把纸往回一递,“他根本就看不懂,他看不懂的话怎么敢给你批?不敢批就往上推,往上推就是一个礼拜。”
陈利民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被周德福一提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写的有多么愚蠢,简直是把他当病历写了。
第一段他写的是慢性硬膜下血肿的病理机制,第二段是颅内压持续升高的后果。
第三段才是建议,写得挺规矩,规矩得像一份给同行看的东西。
“你就写三样就行,多的一点也不要写。”周德福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在门框上比了一下,“第一样,她现在什么样,第二样,一个礼拜以后她可能什么样,最后把你的名字给签上就行了。”
“就这些?”
“这些足够了,你写的每一句,他要是拿去问厂长,厂长得听得懂,厂长听懂了才会怕。”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看了一眼陈利民,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件事我还是劝你考虑清楚,你硬要写的话就不要写可能了,你写可能他一看你心里都没底,更不可能给你批了。”
“不确定的东西往上写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真的关心,人家只会觉得你漏诊,以后大夫这行你就别想干了,搞不好还要进去蹲两年呢。”
“你要是心里有数,就把话说死,你要是心里没数,那你现在就别写这张纸,这件事到此为止就行。”
听到此话的陈利民顿时懂了,重新拿了张稿纸,这一遍他写了不到十分钟,一页都没写满。
他把这一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把前面那份撕了。
下午一点多,他又在小方那满脸肉疼的注视下骑上那辆车出了城,传达室那老头正在打盹,听见铃声睁开眼,隔着窗户冲他挥了挥手,条子都没让他填。
“快进去吧,我给你记着呢!”
劳资科办公室的门开着,刘科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正跟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那人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烟。
刘科长回头看见陈利民静静的站在门口,连忙朝他招了招手道:“进来进来,厂长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那个陈医生。”
那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陈利民一眼,先笑了。
“这么年轻,怪不得,还是年轻人有冲劲啊!”
陈利民当然听懂了李厂长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没啰嗦直接就把稿纸递过去。
李厂长把烟往嘴里一叼,两只手把纸捧起来看,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又从头看了一遍。
“本人对以上判断负责?”他念了出来,抬头看陈利民,“你签的?”
李厂长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头在最后那行字上敲了两下。
“小伙子我看你年纪应该也不大,你知道这句话什么分量吗?如果最后出问题了,到时候可就全都得你自己兜着了。”
“如果有问题我一个人负责,我不会怪任何人。”
“哈哈,还是年轻啊!我在这个厂当了九年厂长,签过的字比你吃过的饭多,我跟你说一句话,凡是敢往下签名的人,都是没吃过亏的。”
“谢谢厂长提醒,那我就吃一次看看。”
屋里安静了片刻,刘科长在旁边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一句话不敢插。
陈利民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原地,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好!你这小子我喜欢!去把章拿过来!”
“厂长....这不太妥当吧?”
“我叫你把章拿过来!”
眼见厂长态度如此坚决,刘科长深深地看了陈利民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红木盒子。
他把转诊单从档案袋里抽出来铺平,从盒子里取出章,在印泥上按了两下,往纸上一戳,那一声在办公室里挺响。
“员工看病报销走劳保。”李厂长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有些疲惫地说道:“我记得老秦是九一年转的正式工,档案我记得,按理说厂里要给报七成。”
“谢谢您!”
李厂长往门口走,走到陈利民旁边,拍了拍陈利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不是为了你签的这个字。”
“我们这个厂快不行了,你要是明年来,到时候我就是想批也批不出来了。”
还没等陈利民细问,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渐渐有些听不清了,刘科长把档案袋收起来,一边收一边摇头。
“你可真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吃过亏,我在这个厂里干了十几年了,这样的事见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从来没有人敢在上面签字。”
“厂长刚才那句厂子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刘科长指尖微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把档案袋往柜子里一塞,锁上了。
“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人在二楼财务科,你自己去找她说吧,我这儿事还多着呢。”
财务科在走廊尽头,屋里三张桌子,秦淑兰坐在靠里那张,正低头拨算盘。
她今天没穿那件蓝布褂子,换了件浅灰的,头发还是在脑后扎着,陈利民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秦淑兰看见是他,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当即起身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跟同屋的人交代了两句。
到了走廊上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陈你咋来厂里了?”
“主任叫我来办点事。”陈利民把那张盖了章的转诊单递过去“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单子我给你办好了,厂里面给你批下来了,说你是正式工,可以报七成。”
看着他手里的这份单子,秦淑兰整个人顿时一愣。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两三秒钟,然后抬起手在褂子上擦了擦,才把它接过去。
“这个厂里竟然批了?不是说特别紧张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像是刚知道一笔账比预想的少,她把纸塞进上衣内兜,拍了拍。
“哎真是太麻烦你了小陈,这单子你专门替我跑的?”
“我也是顺路,来都来了中午闲着没事,想着去帮你跑一下省的你麻烦了。”
“什么顺路,你这孩子,你从县城骑车过来叫顺路?”
陈利民没接话,淡淡地说道:“秦阿姨,现在单子也批下来了,您打算哪天去市里的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秦淑兰哦了一声,转身回办公室拿了个日历本出来,就靠在走廊窗台上翻。
那是一本厂里发的挂历改的台历,边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哪天报表,哪天发工资。
她翻到四月最后几页,用指头点着往下走,一边指一边自己嘟囔着。
“月底的时候厂里盘账,二十八到三十,走不开。”
“五一放三天,五号那批料要入库,六号七号......”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指头在五月中旬,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么着吧,等我家姑娘考完试,六月中旬到时候我请三天假,一次去干净,这样心里也没啥负担。”
“她十号考,考完我就撒手不管她了,这两个月我盯她盯得紧,一天都松不得。”
陈利民看着那本台历,从今天到六月中旬,还有五十来天。
“秦阿姨,现在你身体这个情况,如果拖到六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有可能会撑不住的。”
秦淑兰翻台历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是笑着的,陈利民也没把活说死。
毕竟这种话说出来,除了得罪人之外,没任何好处,身为一个医生就算自己知道了,他也不能把话说死。
“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
“您听我说一句,您现在这个病,跟平常的感冒发烧不一样,感冒扛一下说不定就过去了,但这个可扛不过去,只会一天比一天重。”
“这个片子最晚这个月,五一放三天,三天以后你去,来回两天,五月十号之前肯定能回来,耽误不了你姑娘什么事。”
“那不行,五号那批料要入库,我肯定要在厂子的。”
“料入不了库,扣你多少钱?”
“扣多少我给您补上,您现在就和我说一句,五月十号之前,您能去吗?”
秦淑兰把那个台历合上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小陈啊,有些事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我要是去了,查出来有事,那这个家就散了,我就是撑也要撑到六月十号。”
这一句她说得特别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陈利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懂,她比谁都懂,她要的从来不是治好,她要的是撑到姑娘考完那一天。
至于那一天以后的事,她大概是没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