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孕妇,怎么天天让我喝红糖水?”
“你要是再说一句你不是孕妇。”林秀把笔一放,“我明天就把这话原样告诉护士长,就说内科的陈大夫觉得红糖水是孕妇喝的,让她以后别给夜班备了。”
得了,面对林秀这扣帽子的打法,陈利民顿时败下阵来,这要是再不喝,这口锅可太大了。
林秀低头接着写,写了两行,说:“这一晚上你楼上楼下跑了四趟了。”
护士站这一片就一盏灯,走廊那头是暗的,医院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的声音。
“陈利民,你那个稿子写的怎么样了?看你最近忙前忙后的,每天都窝在办公室里。”
“基本写完了,今天下午誊的,一共两份。”
“你那个稿子,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你写的那个东西,救的不是一个人。”
她把写完的那页翻过去,接着写下一页。
“我在这个医院五年,见过太多人写材料了,写完了往上一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什么都没改变。”
“希望你不要走他们的老路,拿出个样来给他们看看。”
那天夜里后来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老年人心慌,一个是小孩子拉肚子,都不重。
到四点多的时候彻底安静了,陈利民趴在值班室桌上睡着了,睡到六点半,被走廊上的推车吵醒。
他洗了把脸,去办公室拿东西,准备交班,拉开最下头那个抽屉,把那沓旧病历翻开。
底下那份复写的稿子还在,他松了口气,把抽屉推回去,正要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下午塞进去的时候,那沓旧病历是压在稿子上面的,而现在稿子在最上头。
那份稿子在抽屉里的位置,陈利民盯着看了能有半分钟,后来他把抽屉推上了,什么也没说。
八点交班,他把夜里那两个新收的报完,散会以后回办公室坐下,脑子里过的还是那个抽屉。
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这压根不算事,就算是他想查也不好查。
毕竟内科办公室的门白天从来不锁,八个大夫加两个实习生,谁都能进,办公桌的抽屉也没有锁,就一个铜拉手,随手一拉就开。
他要是这会儿站起来说一句我抽屉让人动了,估计屋里那七个人第一反应不是紧张,是问他丢什么了。
他坐着琢磨了一会儿,抬头随口问了一句,说这屋里谁的抽屉平时锁着。
老徐正在打电话,捂着话筒抬头:“锁那玩意儿干啥?”
“我这抽屉里啥值钱玩意也没有就俩东西,一个电话本,一个我媳妇给我买的胃药。”
“不过说起这个来,我这个胃药还真挺管用的,你拿去吃点吧,我看你最近起色有点太差了。”
小方在窗台上磕瓜子,接了一句,说他抽屉里倒是有过点值钱的,去年他媳妇给他买了包好烟搁办公室,第二天就剩半包了。
“你怀疑谁?”
“我怀疑是我自己监守自盗,后来想起来我那两天心情不好,一晚上抽了六根。”
陈利民笑了一下,也就没往下问了,问也问不出个结果来,这屋里谁都能开他的抽屉,所以查谁都没意义。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吴长河来了。
他这回是正经进屋的,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进来先跟老徐点了个头,然后走到陈利民桌前,问稿子誊好了没有。
陈利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复写的,递过去。
吴长河接过来,站着翻了两页,一边翻一边点头,说写得挺清楚的,比他想的要好,不过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七份原始的病历呢,还没交上去吗?”
“乔主任在电话里交代的,让我三号那天带原件过去,他说不看整理的,要看原件。”
吴长河“哦”了一声,也没多说,把稿子合上,夹在腋下。
“那你保管好,那可是全院的档案,丢一份都是事。”
县医院的总机在一楼西头,一间小屋,两台交换机,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王。
这位王姐是全院的消息集散地,倒不是因为她爱打听,是长途都得经她的手转。
陈利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织毛衣,看见他先笑了。
“哟,这不是小陈吗?你这两天在咱们单位可是彻底出名了。”
“我想问问,长途电话那个记录,是不是都记着。”
“记着啊。”王姐拉开抽屉,把一个硬皮本子拍在桌上,“哪天、几点、哪个科打的、拨到哪儿、打了多少分钟,一样不落,到时候月底我得拿这个跟财务对账,一分钱都不能差。”
“那我能不能看一眼,有点事想要确认一下。”
王姐看了他两秒钟,把本子往回一收。
“看倒是能看,就是我这儿也有个事,一直想找个大夫问问,又不好意思专门跑一趟。”
听到这话陈利民瞬间明白了,这医院就是个小江湖,所有信息显然都不是免费的,要求别人点事,那就必须拿东西来换。
“您说一下他的症状吧,我看看是哪方面的。”
“我们家老头,“王姐把毛衣针往线团上一插,“这两年老抽筋,晚上睡到半夜,腿肚子那儿一下就硬了,疼得他直哼哼,得起来在地上跺半天。他自己说是缺钙,天天喝那个骨头汤,喝了一年了,一点都不见好。”
陈利民问了几句:什么时候抽,一晚上几回,白天走路累不累,走一段路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问到最后那一句,王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走路要歇?”
“他歇的时候是不是站着不动,站一会儿就好了,还能接着走。”
“对!”听陈利民这么一说,王姐一下子坐直了,“哎呦小陈,你果然是名不虚传啊!我还没说你就啥都知道了。”
“他上个月还跟我念叨呢,说他从家走到菜市场,中间得停两回休息休息,我还以为他是懒呢。”
这个陈利民太熟了,前世他神经内科门诊上每年要看几十个,一多半都是从骨科转过来的,转过来之前都吃了半年钙片。
他跟王姐说,这个不像缺钙,得让老爷子来医院看看,摸摸脚背上的脉,可能是腿上的血管不通。
他还多说了一句,说要是抽烟的话,先把烟停了,这个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一天雷打不动一包半,说了多少年了也不听,你一说起这事我就上火。”
“那就更得停了,现在停的话问题还不大,要是不干预的话就麻烦了。”
王姐把毛衣往边上一放,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把那个硬皮本子重新推到他面前,翻开。
“谢谢你哈小陈,我回家就看着他。”
“你自己看吧,我不打扰你了,哪块不清楚和我说哈!”
那本子记得很细,陈利民的手指顺着最近这一栏往下走,走到礼拜一那一行停住了。
四月二十六号,内科,地区医院,五分钟。
再往下,昨天下午。
四月二十八号,内科,地区医院,十四分钟。
两行后头都写着经办人的名字,吴长河。
“这两回都是我给转的,礼拜一那回好接,昨天那回费劲,我拨了三遍才通。”
“他要的是哪个科您当时听清了吗?”
“礼拜一那回是找人,我没听清找谁,不过昨天那回我记得清楚,他跟我说要地区医院的学术科。”
听到王姐此话,陈利民不由眉头一挑,显然吴长河突然打给地区医院,不是咨询病情之类的那么简单。
毕竟学术科可不管病人,管的是会议、材料和名单。
陈利民合上本子谢了她,出门的时候王姐还在后头交代,说记着啊,我们家老头那个事,你可别忘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快到中午的休息时间了。
屋里人全都在,老徐在写病历,小方趴在桌子上,两个实习生站在门口跟主治汇报,吴长河正好也在,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翻东西。
陈利民走到自己桌前,把帆布包放下,拉开抽屉。
然后他从抽屉里把那七份原件拿了出来,原件不少,在陈利民胸前堆得像个小山一般。
“吴主任,这七份原件我今天要带走,我锁到宿舍去,等到开会那天我直接带去地区医院。”
“您要是需要看,您跟我说一声,我随时给您拿过来。”
吴长河笑了一下,说我看那个干什么,我又不上去讲。
“那我就锁着了。”
陈利民转身回到自己桌前,把七份病历一份一份塞进帆布包,包带在肩上绕了一圈,从头到尾他没提一个字抽屉的事。
可屋里那几个人,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他们自然也知道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空气中的火药味就连小方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家伙都能闻得出来,门口那两个实习生汇报到一半,声音不知不觉小下去了。
这屋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今天起,每个人都知道那七份原件在陈利民自己身上。
要是往后它出了任何岔子,那就只有一个人担着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吴长河又来了一趟,这回屋里也没别人,就陈利民在写东西。
吴长河进来也没坐,站在他桌前,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了他一会儿。
“你上午那句话,说得还挺聪明。”
陈利民手中的笔没停:“我就是怕丢了,到时候给咱们医院丢人。”
“丢了当然不好,我在这个医院十六年,见过丢东西的,也见过丢人的。”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走得不快,也没回头,陈利民手里那支笔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接着往下写。
陈利民坐在办公桌后头,那支笔在纸上悬着,一直到那个脚步声拐进主任办公室隔壁那间才落下来。
“见过丢东西的,也见过丢人的。”
这话简直不要太直接,但这话他又挑不出毛病来,毕竟吴长河没威胁他,没提抽屉,甚至没提稿子。
可这句话是冲他上午那一手来的,陈利民知道他是故意当众说的,他也让陈利民知道他知道了。
到这一步,这件事就不是藏着掖着的了,虽然都没有明说,但两个人都把话放到了桌面上,只不过放的方式都很体面。
陈利民把笔帽拧上,起身往主任办公室走。
周德福正在写东西,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说了句门带上。
陈利民把门带上,站在桌子对面,把话一样一样说了:抽屉里那份稿子被人动过;
当时总机的长途记录他看了,吴长河礼拜一打过一回,昨天下午又打了一回,昨天那回十四分钟,要的是地区医院的学术科;
七份原件他今天上午当着全屋子的人带走了。
周德福全程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他没有立刻问话,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盒子,里头是散装的茶叶,抓了一撮扔进搪瓷缸,又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缸水。
“你慢点说,先喝口水,喝完了我跟你说件事,说完了你还想不想跟我讲这些,你自己定。”
陈利民端起那个缸子,茶叶还没泡开,全浮在水面上。
“那个名额本来是我的。”
四月二十二号,也就是陈利民在交班会上把三份病历摊出来那天,周德福下午就给院办打了电话,把地区医学会两个名额的事定了下来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陈利民。
那天他还专门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跟马院长把话说透了:这个东西是陈利民自己弄出来的,他要上去讲,得有个人在台底下给他兜着,那个人是他周德福。
当时的院长同意了,但二十三号报名表刚提交上去,二十六号,也就是吴长河第一次打长途那天,院办就把表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理由不是有人打招呼,是一条正经的规矩,地区医学会的《汇报材料报送要求》里写着,汇报人应当为主治医师及以上职称,住院医师参与汇报的,须由本单位上级医师联合署名。
问题是往年从来没有住院医上过台,所以这一条从来没人翻出来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