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利民并不慌,因为吴长河有一个他可能自己都无法明白的漏洞。
在这种场合,谁回答了问题,谁就是这个汇报真正的主人。
现在吴长河把好讲的全都讲了,说自己是参与者,讲了七分钟的背景,把最难的提问环节全部都推给了他。
这个道理陈利民三十年前就懂了,因为他前世也干过这种事。
记得他四十岁的时候带过一个规培生,当时那小伙子的病例挂了他的名,上台讲的也是他,但问题全给了那小伙子回答。
当时的自己就和现在吴长河一样觉得自己老聪明了,但最后会上的所有人都只记住了那个小伙子,至于他。
走上台那一段路不到二十米,陈利民走的并不算快。
他全程都在看第一排,毕竟刚才在问那两个汇报,问题全部都是从第二排和第四排提出来的。
第一排一个人都没有开口,第一排中间那个人进来的时候,第二排已经有两个人站起来跟他打了招呼。
这种会前世的陈利民开过太多了,真正管事的一定是最后一个开口的,而且他只开口问了一句。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那句话刚一问完,这个东西的死活就定了。
待到陈利民上台之后,吴长河将位置让给了他,退到台侧,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陈利民没有站到讲台的后面去,反而站在了一旁的侧边讲道,毕竟讲台后面那个位置默认都是给念稿子的人站的。
陈利民一站进去,台底下的人就知道他要开始汇报了,那就彻底掉入到吴长河的陷阱中去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蹲下去,将那七份原件一份份拿出来,摊在讲台上,摆成一排。
他做这个动作很慢,用了大约二十秒,这二十秒不是拿东西,是给台底下时间。
七八十个人,前面汇报的两个都是拿着讲稿念的,这会儿突然有人在台上摊病历,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好奇的。
等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台下已经彻底安静了。
“各位领导好,老师好,我是县医院内科的陈利民,目前是住院医师。”
职称是他自己说的,这也是这三十年他自己练出来的,如果自己不说台下人就会问,一开始气势上就输了。
他主动说出来,这件事就过去了,后面每讲一句,别人心里都会加一句:“这竟然是个住院医能讲出来的?”
身为职场老鸟的他,太知道怎么捡这种便宜了。
“刚才吴主任讲的是这十九份病历的统计,这十九份是我从我们医院档案室调出来的,下面调阅登记是四月十八号。我讲的,是我在这七份里看到的东西。”
这三句话说完,台侧那把椅子上的吴长河全程没有动,他没有一个字提到署名,更没有一个字提到功劳,全程只陈述了一个既定事实。
这十九份病历是他调的,也是在四月十八号登记的,台下的人不会觉得他这是在争什么,但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个东西到底是谁的,就算陈利民不说,屋里头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了,参与的这顶大帽子,就这样被两句话轻松抹掉了。
“第一个月,九一年五月,男,三十七岁,柳沟乡。四月十九号中午喝了农药,当天赶乡卫生院,洗胃,阿托品,抢救到后半夜,人醒了。”
“第二天他能说话,能喝水。第三天早上他下床走了两步,很高兴。”
“第四天上午十点二十分,他死了。”
“死亡诊断写的是呼吸衰竭,这一份病历的第三天记录,一共写了十个字:一般情况可,进食可,神志清。”
“第二份,九一年十二月,女,二十九岁。”
他接着往下讲,每一节只讲三样:什么时候好转,之后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死亡的。
不讲机制,不讲名词,一个说不出来路的词都没有。
这个讲法是他昨天晚上定的,定的时候他就知道台下会有人不满足,因为它太浅了,浅到仿佛在念病历。
但这个浅薄是极为高明的,它浅到没有一句话可以被反驳,你根本无法反驳一份病历上写着什么。
讲到第五份的时候,第二排原本记笔记的中年人翻了一页。
讲到第六份的时候,第四排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
记笔记的人从四个变成了七个,讲完第七份时,陈利民没着急等了一会才缓缓道。
“这七个人来自四个不同的地方,喝的农药不是同一种,抢救的经过也不一样,但通过病历报告可以发现。”
“他们都是在明显好转以后才死的,而且都在第三天到第五天死了。”
“这七份病历现在就在这个讲台上,哪位老师想看,现在就可以看。”
这句话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这份足够的自信是很重要的,前世的时候,陈利民见过太多的研究生在论文汇报的时候唯唯诺诺的样子了。
很多时候其实底下的导师就是随口问了一句,结果直接磕巴了,这一漏怯就坏了。
而且陈利民有自信,他们是不会看的,重要的是他敢让人看。
台底下有人动了一下,这个时候第一排靠中间那个位置上的人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儿,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小同志,你讲的这个我听明白了,我问你一句,你今天讲这七个人,是想说明一个什么问题?”
陈利民站在台上,心里“咔”的响了一下。
来了,全都来了,这种感觉陈利民简直不要太熟悉,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经典了,前世的他当时就问过这个问题。
他从四十岁当上副主任那年开始,每年终的病例讨论会,底下的年轻医生讲课,他就问这一句,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这句话有两个作用,主要是大家都是出来走走过场,讲完一大堆材料却不清楚说自己想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个东西就到此为止。
再就是比较常见的给台阶了,问这句话的人,通常不是要拒绝你,而是你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你要是往后缩,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初步的回顾”,那这件事就结束了,大家和和气气,走个过场汇报完,大家就各回各家了。
第三条路是他以前见过一个人走通的,那年一个从县里上来的进修医生,被人问了同一句话,他既没缩也没迈,他把问题还回去了。
陈利民往台侧瞥了一眼,吴长河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在等,他知道面对这个问题,初来乍到的陈利民肯定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他就会站起来,很得体地补一句“我们也是抱着丰富交流学习的态度”,然后这件事就体面地结束了。
这个陈利民也懂,因为他前世也见过挂名的人这么干,见过不止一次。
“我不知道。”
“我今天讲的这七个人,我说不出他们死于什么,我如果硬说,那就是我编的。”
“我今天问一句。”
他的手按在讲台上那七份病历上。
“这七个人在死前都有过一到两天的明显好转,能吃饭、说话,有的甚至能下床走动。”
“如果是同一种病的话,那这两天是怎么来的?”
“我回答不上来,所以我今天把这七份原件带来了。”
整个礼堂里没有人说话,第一排那个人靠着椅子盯着眼前这个的毛头小子道:
“我知道了。”
那个人点完头,会场里的气刚松下来,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有人站起来了,五十六七岁,白大褂,头发花白,站起来的时候旁边有两个人下意识往边上让了。
在医生这行,别看陈利民现在已经二十八了,岁数不算小,但在医学领域和一个婴儿没什么太多区别。
“我说两句。”
陈利民站在台上,手还搭着那七份病历上,贺主任没有看他,他是朝着第一排说的。
“这个题目,思路是不错的,年轻人也很有探索精神,这个精神我们是要肯定的。”
他先讲了一句好话,这句话好话是拿来铺路的,后面的东西才好落地。
“但现在有几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我想问问你。”
“首先就是这个样本量的问题,你的报告里只有七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在我们医院,别说这么多年,就这一年收治的有机磷中毒患者,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你这七个能说明什么?”
“刚才那个是叫小吴的吧?一直在强调,这七份病历没有记录呼吸频率,没有做屈颈肌力检查。”
“但是没有记录,不等于没有做。”
“基层医院的病历规范到什么程度,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
“查了没写,写了不全,这都已经是常态了,你拿着本就不规范的流程来倒推出来结果,这个逻辑本身就不成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现在咱们整个国内,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国外的我不敢说没有,但我敢说国内这么多专家没有知道的。”
“我今天说的这句话,不是针对哪个人的。”
说完此话,贺主任眼神扫过整个会场停在了陈利民身上缓缓说道:
“我们做医生的,科研想要出成绩,这个我都能理解,我们也不是圣人。”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挤破头了想在我老师的论文上挂一个名字,但医学这东西,他不是光靠想就行的!”
话音刚落,全程死一般的寂静,陈利民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原地。
现在只要他说一句,贺主任说得对,我这个还很粗浅,今天是来学习的,这件事就体面的过去了,大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以前见过太多人就这么退缩了,退完了回去,那个东西再也没有人提过。
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吴长河站起来了,他站得很快,快到陈利民还没来得及看他。
“贺主任说的对,这次确实是我们考虑的不周到了,我考虑得还是太浅显,而且样本量有点少。”
“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收的患者也相对较少,这次来还是以交流学习为主,请各位领导和老师多加斧正。”
说完,吴长河鞠了一躬就坐下了,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既向贺主任示好,又把自己完全摘干净,一样也没落下。
现在那七份病历完全成了县医院一位初出茅庐年轻医生的工作成果。
陈利民没有辩解,前世他已经退了太多了,这一次他不想再退了。
他朝着讲台走去,将那份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病历翻开,深吸一口气道:
“贺主任,您在这行是前辈,刚才您说没有记录不等于没有做,这句话我同意。”
他把第三份翻到中间那一页,两只手压平。
“所以今天,我把病历的原件给带来了。”
“这一份,九二年十月,男,五十三岁。第三天早上八点二十的病程记录,家属反映病人说话费劲,予补液,继续观察。”
礼堂里静了半秒。
“这个人是下午四点五十死的,从写下这行,到人没了,中间只隔了八个半小时。”
“当时记录的人看到了,也写下来了,可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行底下的签名,是我们县医院一位主治医师,我今天把它念出来,不是为了说他做错了。”
“因为九二年十月我要是在那个位置上,我也看不懂。”
“哪怕是在座的各位前辈,九二年十月如果在那个位置上,我不知道有几位能看懂。”
这句话说完了,全程众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就连贺主任都愣了一下。
“你....”
“我还没有说完,麻烦贺主任给我一个说完的机会。”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陈利民瞬间打断,一个县医院的住院医,竟敢在地区的医学会上公然打断主任。
若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陈利民这辈子的从医生涯算是彻底干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