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才说的第一条,我觉得七例有点太少了。”
这会的陈利民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拿起病历,朝着讲台外走去。
现在就是他唯一的机会,毕竟在这种场合,一个人只能被压下去一次,下一次可就不会这么体面了。
“通过我的观察发现,这七个人不但地方不同,最关键是他们农药摄入也不一样,有敌敌畏,有乐果,还有甲胺磷。”
“而且每次剂量都不一样,到院时间最短的两个小时,最长的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抢救方案有的用了复能剂,有的用了阿托品。”
“所有的指标全都不一样,但有一个是相同的。”
说到这陈利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的贺主任,眼见对方没有阻挠的意思,这才清了清嗓子道。
“他们全部都是在明确情况已经好转的情况下,在往后的十几天内相继死亡。”
“贺主任,七个案例或许太少了,但七个不同的人在相同的时间窗死去,您觉得这是什么?”
听到此话的贺主任看着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终于正了正身子缓缓道:
“我前面已经说过了,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巧合,样本量不够不能说明什么。”
“那我请教您一件事可以吗?”
还没等贺主任继续说下去,陈利民再次打断了他,这一次整个礼堂里面确实没人低头记笔记了。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台上的陈利民给吸引了,一个个全都聚精会神地朝着台上看去。
“您刚才说,咱们地区医院今年收到的有机磷中毒的病号有一百多例?”
“那我就想请问您一句了,您这一百多例里头,有多少抢救过来之后,在我刚才说的那个时间窗掉的?”
这一次的贺主任彻底没话了,整个礼堂里安静得甚至都能听到走路的声音。
“五例?十例?还是更多?”
现在的陈利民已经彻底嗨了,他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无比的畅快,那感觉别提有多爽了。
上一世的陈利民为了职称,为了这为了那,就是没有为自己冲过一次,现在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就算不干这行了,他也有自信能活得不错。
反观这会的贺主任已经完全哑火了,他上一次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个数字我没有具体统计过,等我回去核实一下。”
“那就是您从来都没有数过咯?”
伴随着陈利民的话音落下,整个礼堂中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
“贺主任,我不是故意和您较劲,只是我今天讲的这七个是我们医院只有七个,这还是我翻了几个晚上才发现的。”
“您那一年就有一百多例,这个数不会比我的少。”
“这一百多年来,我们全国的医院都在治有机磷中毒,现在有了阿托品打上之后,抢救过来就算是成功了,后面死了的话就写呼吸衰竭。”
“没有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过,我今天来这就是来问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贺主任就那样呆愣地站在原地,不但是因为陈利民说的这个他没有注意到过,最主要的是,这间接的给自己扣上了一个天大的帽子。
一个足以让自己在这个圈子里面地位动摇的帽子。
不过这会最难受的莫过于一旁的主持人了,原本以为大家上来就是走个过场,可没想到这次遇上真的“愣头青”了。
他现在手里的稿子仿佛一个烫手的山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下念了。
就在此时,礼堂的侧门被推开了,这并不算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进来的是两个和陈利民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她们身上的白色工作服扣得严丝合缝,快步走向台中间和主持人说了句什么后又尴尬地跑走了。
“那个....利民同志,外面有你们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是有急事点名找你!”
陈利民一听当即快步走下台,跟着那两个姑娘出去了,而那七份病历还在讲台上随意散落着。
传达室的电话就在礼堂下面一层,抓起麦克风的时候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心中不由一阵后怕。
毕竟第一次怼主任,还是地区医院的主任,这在等级森严的医疗体系里之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主任?是您吗?”
“是我,前天晚上夜班的收来了一个患者,喝了敌敌畏,抢救期抢救回来了,到今天早上已经是第三天了。”
“按你说的那个数呼吸的办法查的,上了呼吸机之后,现在血氧稳定住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陈利民心中默默数着,这是第八个了。
正当他想开口打断之时,周德福仿佛提前感应到,当即打断道。
“你先听我说完,这就是今天早上八点多的事,我现在告诉你就是有这么个事,如果你台上用得着的话,你就用。”
“如果用不上就一句也不要提,回来沉下心好好工作,下次开会再说。”
“我知道了,谢.....”
后面几个字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总共不到一分钟的长途,从县医院打到了这里。
周德福不去开会,可他从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开始,就一直在等着给他打这个电话。
等到他回到礼堂时,主持人正在念下一个报告的主题,念到一半看到他进来,停下了。
整个礼堂七八十号人齐刷刷的看向他,他也没墨迹,直接朝着台上走去。
有了周主任那句话,这会儿的陈利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那气势就连主持人都下意识的让开了半步。
陈利民走到前面的讲台,他没有立即说话,低头将病历整理好后,抬头看向贺主任开口道。
“刚才那个电话是我们医院里打来的,就在今天早上,我们内科三病室,新收来了一个有机磷患者,上了呼吸机。”
“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值班医生让他数呼吸,八点多插的管子,就在刚才血氧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人还活着。”
整个礼堂瞬间哗然,好几个人同时开口说话,一旁的主持人就拿着话筒站在旁边,说话也插不进去。
“贺主任,您刚才问我那七个例子能说明什么,我刚才确实回答不上来。”
“因为那七个人我一个都没救回来,等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一张纸了。”
“但今天早上的那个,现在就躺在我们医院的三楼,谁想去验证一下真假,随时都可以去!”
伴随着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瞬间炸了,先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掌声,最后掌声连成了一片。
第四排有个人站了起来,问了一句为什么,但声音被现场的掌声给瞬间淹没了。
主持人尝试阻止,但是没用了,掌声和各种提问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此时,第一排最边上的那人站了起来,显然来头不小,刚一站起来整个会场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没有拿话筒,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自己座位前,朝着后面的会场道:
“我讲一句。”
“想必大家也都认识我,我是神经外科的乔明德,这个题目本来和我没什么太大关系,我今天下午是来听颅外伤的。”
说完,乔明德伸手从口袋中摸出一个信封,正是之前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个。
“我这里有一些病历,从八九年到今年,我手把手接触的有机磷中毒转到地区医院的病人,有二十七例。”
“其中有六例是从县里转上来的,当时就已经插管了,还有九例,是当时紧急期已经好转了。”
“县里医院当时判断可以出院了,但他们自己有点不放心,就送到我们医院里来了,光这九例里面死了四个。”
“我之前一直以为那是转运途中的问题或者是我们医院接手的时间有点晚了,但今天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个问题了。”
“我个人建议可以把这个东西整理成材料,深入到各个县里去。”
“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整理出来,到时候署名怎么写?”
此时,第一排中间的那人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全程稳稳当当的坐在那,多一句都没有了。
这一句问的不是陈利民,而是问全场的人,也是在问台侧一眼不发的吴长河。
陈利民始终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站在台上,他既没看第一排也没看吴长河。
他一直在等,因为这事是有一个潜移默化的规则的,这会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这句话晾在这,只要这会的吴长河说一句这东西主要还是小陈做的,这东西性质全变了,变成一个上级在替下级谦让。
在场的七十多个人,都会夸吴副主任,而这就是他要的。
殊不知此时的吴长河也是如坐针毡,他也一直在等陈利民开口,可没想到这小子刚才连主任都敢怼,这会突然没动静了。
刚才他已经完全把自己从中摘出去了,现在全场都在看着呢,自己想蹭也不太好蹭了。
下一秒,陈利民终于开口了。
“这十九份病历,是从我从医院档案室里面调出来的,阅读登记记录在档案室里有,从十八号到今天,那份借阅记录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礼堂里没有人接话,陈利民没有提一句吴长河,只是报了一个日期,一个任何人只要打个电话就能查明的日期。
“你的意思是?”
“我是这样想的,这份材料如果走下去的话,到时候每个县肯定都有问题要问,这七份我看了三遍,谁能回答上这些问题,到时署名就写谁。”
陈利民这话说完就停了,没有争吵没有委屈,一句也没提这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就应该写我的名。
他只是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否定的标准放在那里。
吴长河就静静地站在台侧,他想说那些材料他也看了,他也可以回答,但哪怕有一个较真的,查一下日期,那他最后的那点体面就彻底败完了。
刚才的他原本可以说这个主要是小陈做的,在整个礼堂刷一个好感,不过就连这个机会他也错过了。
“这样吧,这份材料你到时候重新整理一下,整理完了给办公室,我们负责定稿,至于署名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一句话,言外之意就是这事定了,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会散的比原定时间晚了不少,但散会后大部分人都没有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
就在陈利民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共来了四个人来找他要过地址,都是其他县里来的。
贺主任是最后一个来的,此时的陈利民刚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的提问,正准备拿起包回县里了。
两人正好在过道碰了个正着,两人就静静的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走的意思。
“贺主任,刚才在会上我打断了您两次,这事是我不对。”
这句话不该由他来说,毕竟不管怎么说,打断别人总是不对的,但这和他讲的内容没关系。
贺主任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您那儿今年有一百二十例,我那七份,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翻的,整整翻了三个晚上,您那恐怕也有人翻,翻出来就是千斤重了。”
听着此话的陈利民沉默了半晌,随后坐在他旁边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开。
那一页赫然写着一行字,是刚才在会场上记的。
“小同志,我今年五十六了,就算是我恐怕也没有勇气说出来,底下那些人,起码有一大半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但你要是错了呢?”
“我今天站起来,就是断定这三条全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你回答上来,这东西就是硬的,回答不上来,我也给过你台阶了。”
礼堂外头的走廊上,吴长河正静静地等着他,他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陈利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说道。
“刚才那个署名的事....”
“那个事已经定了。”
陈利民说的十分干脆,一点余地都没有,吴长河的话就这样被截停在了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