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民把整箱书全都放在窗户底下，蹲在那里一本一本翻开，八七年的缺了两期只剩下十本。
翻到第四页的目录时他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个词组，他整整找了两辈子。
中间综合症！
看着手中的杂志，陈利民的手已经有点微微发抖了，将那本抱了起来，翻到那一页。
两位提议的医生一共报告了十例急性有机磷的的患者在胆碱能危象后全部出现肌无力
累及颈屈肌和近端肢体肌，脑神经支配肌还有呼吸肌，其中六例需要机械通气，两例死亡。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了，直到看完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一条腿已经有点麻了。
这东西他以前在综述里见过引用过不下二十次，可他从来没读过译文，因为那个时候这已经是教科书上的常识了。
现在他蹲在江州地区医院四楼一间落满灰的小屋里，捧着一本发脆的杂志，读着一篇六年前的论文。
而这篇论文，就是他在县医院写出来的那篇《日本人写的病例报告》，陈利民把笔记本从上撕下一角，夹住那一页里把杂志摊起来。
还杂志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他想要借杂志的话能不能借出去，但很快就被否决了。
“不能，这是上头配的，全部都登记册子里，你别看这好几年都没人进去了，但凡要是丢了，那责任谁敢担？”
当天下午乔明德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陈利民一进屋就瞅见桌上放着一沓东西，上头有中文有外文，眼见后者进来，他从里头抽出几张推了过来。
“听说你今天上午去那间屋子里？你看看这个能看的懂吗？”
那几页纸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篇抽印本，排版看着像德国的刊物，正文是英文。
陈利民翻了两页不急不慢的说道。
“这篇是讲颅内压监测的，讲了一个二十四小时内持续监测和间断测量的对比，样本三十七例。”
“结论是持续监测组的二次操作率低，但相差不大，他们自己在讨论里也说了样本太小。”
说完，他又把那几页放回了桌上。
乔明德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身体不自主的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再说一遍？就二次手术率那一段。”
“持续监测组三十七例里头，二次手术的比例比间断组低，具体数字在第三页。”
陈利民把那几页又重新拿了起来，翻到了第三页指向了一下。
乔明德低头看那一行，看了得有一两分钟，那一分钟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连手中的烟灰掉在地上都没注意。
“这个东西在我这放了七八个月了，我特意托人从省里给带回来的，花了二十多块钱。”
“您一直没找人翻译一下吗？”
“找过了，咱们医院里头一共就两个人能看英文，一个在检验科，一个是财务科的会计。”
“检验科那个小伙子之前出国呆过两年，他拿回去看了三天，回来和我说这里头的单词他能看懂，但是串联不起来。”
“财务科那个光是看了一眼就给我了，他说这个和他学的根本不是一路的，里面专业单词太多了看不懂。”
他伸手把那几页拿回去，翻到第一页又放下了。
“快有小一年了，我每次打开这玩意，就能看懂几个词，我本来打算去省里找人翻译的，但能看懂这玩意的人太少了，根本排不上。”
“你要是能翻译的话，你给我把他翻出来，病历不需要你抄了。”
“什么时候要？”
“不着急，你先把这份翻译出来，翻译完了出来我看看行不行，如果行的话，我这里头有的是。”
乔明德重新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支烟点着了。
“乔主任，这个翻译的话有钱吗？”
听到这话的乔明德猛的一抖，手里的烟还没等点着就掉在桌子上，就连陈利民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他问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开口了。
前世的他基本从来都不问这个，四十岁之后他就当上主任，平时有人请他去讲课或者会诊啥的，钱的多少他基本从来都不过问。
基本都是他的助手或者比较亲近的学生去对接，自己点点头就行了，现在的他坐在这，问人翻译一份能给多少钱。
乔明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小子他喜欢，他在医院这么多年了，见过太多遮遮掩掩嘴上不好意思但拿好处比谁都勤的人。
不藏便是大道，现在陈利民主动说出来，他反而更看得起眼前这个小年轻了。
“有，一千个字五块钱，这价格你看看合不合适，钱就走科里的业务费就行，我这一年有一笔款项，专门就是用来买书买材料的。”
“买回来没人看的懂那不叫资料，你如果能翻出来的话，我到时候给你写个单子，你在上面签个字就行了。”
陈利民扫了一眼他手上的那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最少也有六千多字，自己翻译出来就是三十块钱。
他一个月工资一百八十七块五，扣完老赵那五十，剩下一百三十七块五。
这五页对于陈利民来说简直和捡钱来说没区别，先不说乔明德后续给自己的资料，自己是不是大概率都看过。
光是前世身为三本核心期刊的审稿的含金量就已经足够证明一起了。
“那我明天开始翻，大概一篇两三天就能翻出来。”
眼见陈利民答应的这么痛快，乔明德这心里头反而有点没底气了。
“你先听我说完，这东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面的风险你能担的起吗？”
“你翻译错一个词，我照着做，如果到时候出事了，那你可就不是干不了这行这么简单了，搞不好咱俩都得进去。”
“我不会翻译错的，如果我不确定的地方我会标记出来，那些标出来的先别用，等我去查一下再用。”
听到此话的乔明德瞥了陈利民一眼，显然心里头还是有点打鼓。
“你能标的出来吗？万一有些你判断错了怎么办？”
“我只会翻译我能百分之一百确定的，其他的我都会标出来的。”
“行，那你拿去吧，要是你今天晚上不困的话，今晚就能开始了。”
乔明德说完这句就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显然意识到自己未免有点太着急了。
为了掩饰尴尬将手中的烟掐灭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催你，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行了。”
陈利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将那几页纸叠好后，塞进了内兜打了招呼便转身打算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乔明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陈利民，我这一共有十九份，这快小一年了一份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