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民抱着那三个纸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三十多页起码得有三四万字。
他在楼梯口站住了,把最上头那个翻过来看,袋子磨够了毛,封口那条胶带黄得发脆,指甲一碰就往下掉渣。
八五年,那年的他还在读大二,陈利民不由感叹后世时代的进步还是太快了,先不说教育水平起来了,就连很多网站都自带翻译了。
但在这个时代,乔明德为了看懂这十三页纸,他整整等了八年,那十九份东西,是这个地区一个外科主任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而现在这十三页,如果不是怕乔明德起疑,他最多两个晚上就能全部翻完。
周四下午两点,神经外科术前讨论。
会议室里一共坐了十个人,作为主任德乔明德自然是坐在主位,两个主治和四个住院医疗,麻醉科和护理也来了一个。
陈利民作为借调的住院医坐在最靠门那个位置,手中拿着个本子。
这次会议的议题是下礼拜一的那台手术,是一名四十六岁的男子,重型颅脑外伤后第九天,现在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昨天开始意识又变得不稳定。
小周按照惯例报完病史,乔明德将那张纸往中间一推。
“这个人我要上持续测压!”
开口那人姓宋,今年四十一是神经外科的副主任,来这科已经十五年了。
“乔主任,咱们科常设测压装置共有两套,一套在三床上用着,另一套是备用的,这个病人GCS还有九分,我建议还是按老办法来,一小时一次。”
“这个老办法我们已经用了十一年了。”
面对宋副主任的质问,乔明德依旧稳稳的坐在椅子上,眼神中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问您一句,这次为什么要换,会不会风险有点太高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乔明德从那一沓东西里抽出几页手写的稿纸。
“三十七例,持续监测组和间断组,二次运行率分别为百分之八点一和百分之十点五。”
“八点一,这个数据从哪来的?”
“外文的文献里写着的,你应该也知道,前几年我从省里带回来的。”
宋主任放下笔,往那稿纸看了一眼,抬起头冷声道:“文献是谁翻译的?信息确定正确吗?”
听到这话的陈利民嘴角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这个场合他上一世已经坐了三十年了。
从最外圈坐到了主位,一个干了三十年的副主任在这个位置上不会问那篇对文章不对,那不是他能判断的,他能问的只有其他的。
毕竟在座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能看懂那篇翻译,光是翻译这一环就立不住,到时候数据全部都会作废,乔明德还得当着全科的面承认。
乔明德没有立即回答,往门口那个位置瞥了一眼。
“陈利民翻的。”
十几个脑袋齐刷刷的转了过来,宋主任愣了一下,那眼神从上到下把陈利民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胸前那个工作牌上,看清了“实习”两个字底下那行小字。
“你是那个红河县借调来的那个小伙子?我上次见过你,又是你小子。”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可陈利民听见了,也知道是谁。
坐在第三个位置的那个住院医护,前天在走廊上跟人说了句“县里来的还想上台,去干嘛?那块可没有病历给他抄。”
宋主任没笑,他把那几页纸稿拿了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所谓的八点一是哪里得出来的?文献里我没看到有这个数据。”
“译文给的是绝对数,三十七例里三例,间断组三十八例里有四例。”
“那就是你私自添加,你知道如果出了问题是什么后果吗?”
陈利民没有着急辩驳,而是先缓缓站了起来,倒不是他想站。
是他站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后了,再往外一点就到门外去了,中间隔着一张长桌,他坐在桌子的那头根本听不清楚。
“三例跟四例中间就差一个人,单独放在纸上,谁看了都觉得是碰上的,是运气。”
“但如果换成比例,就能算出来第二组每十个人里多出来多少,还能算出来,这个科一年多几台二次手术,多花多少钱。”
“写论文的人都知道这中间的差别,所以大部分都是给绝对数。”
宋主任瞥了陈利民一眼没吱声,低着头继续往后翻。
直到最后那张附页,那上头是十处存疑的地方,每一处底下都抄了原文还有可能的解释,他看的很慢,直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部分病例,你上面为什么写了两种解法?”
“这个我拿不准具体的意思,前面报的是一段三十七例,这突然冒出来一个十九。”
“也许这十九就是他说的那部分,那结论只是对一半的病人成立了,要是他另外挑的一组,这就得单独算了。”
整个会议室没有人出声,刚才那个住院医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这个之前自己一直都没有放在眼里的家伙,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的打了自己的脸。
宋主任把那张附页放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压着,压了很久。
“第七条有争议,那一处今天先不用,其他的我没有意见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伴随着宋主任话音落下,整个神经外科的两位掌舵人都没意见,其他人自然不必多说。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定了,下个礼拜一持续测压。”
“陈利民,把这件事记到讨论记录里,到时候送到我办公室。”
散会已经是三点多了,其他人都陆续走了陈利民才刚写完会议记录,等到他出门时整个走廊里就剩下两三个人了。
宋副主任也在其中,显然是刻意等着他。
“下个礼拜一那台手术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到时候机器跳出来的数字你自己看,到时候看看和原文哪个能对的上。”
“我是内科的。”
“那个数字是你算的,你这个算数字的不看,让谁看?”
说完宋主任就走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了下来。
“你的英文不错,在哪学的?”
这个问题陈利民昨天晚上就想过了,他知道这事迟早有人问,但不会是乔明德,毕竟他要的是东西和结果,至于怎么来的,他根本不在乎也没那个兴趣。
“我大学的时候就比较感兴趣,当时底子还行,后来我们县医院有一批捐献的旧刊物,也没人看我就自己啃了两年。”
宋主任盯着看了三四秒,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了。
那天晚上陈利民没有去水房,这几天每次都要站好几个小时,不但要喂蚊子,腿还站得发麻。
等到宿舍熄灯后,他将那几页原文放在一边,就靠着窗外那点月光和不远处三楼的灯光翻那十三页脑血管痉挛了。
这件事在他前世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话题,尼莫地平早就是惯例,规培生第一个月就得背下来,不过还得补考。
而为了这十三页纸,乔明德却等了整整八年,中间翻开无数次。
小杜洗完脚回来,看到他还在铺上翻东西。
“你不会又在翻译吧?你是真勤快,这回多少个字啊?”
“这回量有点大,差不多有三十多页,多少字我也没数,等弄完再算吧。”
小杜心算了一下,提着塑料盆站在过道上没动。
“上次五页都有六千多字,这怎么不得四万多字,两百多块钱??”
“利民,不行你转行吧,你这一个星期赚的快比我一个月工资都高了。”
“你刚来的时候我还怕你过的不好,心思把我水壶借给你,可没想到你现在咋过的这么好啊!!”
看着小杜那小表情,陈利民笑了笑往下铺丢了包烟,心里盘算着明儿个起来要去供销社看看买个台灯。
虽然生活费还是有点紧张,但这活如果稳定下来了以后那就是长期兼职了,老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先不说赚多少钱,自己的眼睛先给看坏了,到时候上医院去治一下,自己天天晚上在这熬大夜赚这点窝囊费,最后不全都吐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打完饭,陈利民胡乱扒拉了两口,把饭盒简单一冲就出了大门。
地区医院的斜对面有家供销社,门脸比他们县城的大了不少,两扇玻璃推拉门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少生优生”的红底黄色贴纸。
陈利民推门一进去,一股子那种樟脑丸混合着劣质酱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卖五金交电的柜台在最里头,柜台后面的大姐正低头织着一件紫色的毛衣,手里的竹签子上下翻飞,咔哒咔哒响。
站在玻璃柜台外简单扫了一圈,陈利民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一个绿罩子的铁皮台灯上,这款式简直不要太经典。
底座是个沉甸甸的铁疙瘩,连着灯罩的那一截是段蛇皮软管,可以自由弯折,算是陈利民上学时候的经典回忆了。
“大姐,辛苦您把那个台灯拿给我瞅一眼行嘛?”
眼瞅来客人,那大姐余光一瞥头没抬,手里的毛线一甩:“台灯十八块钱一个,灯泡要单算一块五一个,要的话我拿给你看看。”
这年头的供销社虽然没有之前那般吃香,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相比较其他来说,这算得上绝对体面的工作了。
在这县城市场里头当年那也是绝对的香饽饽,相亲都得先动筷。
听到价格的陈利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二十块钱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前几天刚搬进宿舍,小杜让他花四块八买个新暖瓶,他在心里盘算了半天都没舍得掏钱,宁可天天早上五点多爬起来去水房排队。
这回倒好,就这么一个破铁壳子加玻璃泡子,竟然就要二十块钱,这要是在后世拼夕夕上最多十块钱最多了,再多就要骂人了。
关键是后世的十块钱也没现在这么值钱啊!
这钱相当于他县医院一个星期的工资了,虽然快到月底了,但这钱要是掏完了,后面可就真紧巴了,水壶得等过几天发了工资再说了。
“姐,有稍微便宜点吗?”
织毛衣的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身上那件领子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撇了撇嘴有些无奈的开口道。
“这东西一分价钱一分货,那边有塑料底座的就是不抗用但也能凑合,十四块钱就行,不过那管子可硬,你不小心掰坏了可不退。”
陈利民看了一眼那个塑料的,底座轻飘飘的,一看就不稳当。
自己半夜翻书翻字典的时候,万一一个不小心给碰倒了,这台灯碎不碎先不说,光这一个灯泡就又要搭上一块五
他在心里头把乔明德给自己的那三十多页的外文稿子过了一遍秤,虽然两百多块钱的翻译费已经有了盼头,但前期已经先垫进去了本钱。
“算了,拿那个绿的吧,一次买个好的还能多用两年,再拿一个十五瓦的灯泡。”
陈利民咬了咬牙,从兜里头拿出个老旧的钱包,里头夹着他从老家带过来的生活费,他从中摸出两张大团结推了过去。
大姐放下毛线衣嘴里嘟囔了一句,慢吞吞的拉开了抽屉找零,随后又拽过那个绿台灯拧上灯泡,在柜台底下的插座试了一下灯。
伴随着啪嗒一声,大姐把插头拔了下来,连着台灯往柜台上一推,连个塑料袋都没给。
“试好了哈,东西没问题,离柜不退。”
陈利民应了医生一声,把那两块钱找零揣进兜里,一只手夹着台灯的铁底座,一只手护着绿漆灯罩,仿佛在抱着一个金贵物件一般,转身就出了供销社。
外头正午的太阳有些毒,猛的一出来还有点睁不开眼,陈利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头的铁疙瘩,心里暗暗吐了口气。
今天晚上就是不睡觉,也得把这二十块钱连本带利地给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