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的时候,护士站那姑娘从值班室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道:“陈大夫,老家有你的信,记得来收一下。”
那封信已经在护士站的抽屉里头压了两三天了,是最便宜的那种牛皮纸信封,上头贴着一张两毛钱的邮票。
上面的寄信地址写的是红河县人民医院内科,那清秀的字迹,陈利民一眼就给认了出来。
他把信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直接就揣进了白大褂最贴胸口的那个内兜里,一直熬到中午吃完饭,他一个人躲进四楼那间平时没人去的杂物间,才把信封撕开。
信的内容不算长,前面的大半页,全都是干巴巴的科室交班情况。
什么三病室里面那两个老病号出院了,六床的那个老太太血糖终于稳住了。
老徐前天值大夜班,真靠着老老实实数呼吸逮住了一个险情,半夜把周主任叫回来,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抢回去了。
公事公办,客气得像是在写病历摘要一般,这些当然很重要,但并不是陈利民最想看的。
他有些猴急地拿出了最后那半页,上头空了一行。
“你走的那天,我就在三楼楼梯口那扇窗户后面站着。”
“你没回头。”
陈利民脑袋嗡的一声,捏着信纸的大拇指都有些僵住了,指甲盖也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但陈利民那天回头了,他蹬自行车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当时他死死的盯着过那扇窗户,窗户是开着的,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傻傻的他以为她没来送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那时的她就静静的站在窗帘后头的阴影里,看着他一步步的离开,而他连停下车喊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信纸往下,又生硬的回到了科里的事。
“现在每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大家都开始数呼吸了,你的办法真的很有用,我们护士长甚至还要把规矩给写进了班本里头。”
“周主任上礼拜因为六床用药的事,跟药房的人大吵了一架,那天吵完,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半天,连灯都没关,我在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交代完这些,底下忽然没了下文,隔着一大片的空白,在信纸最下边,墨水的颜色明显能看出来淡了不少,感觉是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落笔。
那股子拧巴劲,陈利民这种钢铁直男都感受到了。
“马上就要五月底了,市里比咱们县里靠北一点,晚上很冷。”
陈利民眼眶猛的酸了一下,翻过来看最后一行,上面的字明显比前面还小了一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下回你写信,别写那么多废话。”
陈利民靠在杂物间掉灰的白墙上,把这薄薄的一页半纸看了两遍,直到最后第三遍看完,他才彻底反应过来。
她说的废话,显然是他上个礼拜寄回到科里的那封信,他记得当时那封信他洋洋洒洒的写了三四页纸。
在上面他写了很多,第一页交代自己在这边参加了外科讨论会,在会上又差点得罪人,再后面写的是科里头的人和事。
他甚至傻到把一千个字五块钱、这次通宵翻译就能赚两百块钱这种话,都明明白白写在了信上。
整整三页半,他从头到尾都没敢写一句关心林秀的话,他写的是那么的卖力,连挣了多少钱都写了上去,就是想隔着这一百多里,隐晦的告诉他。
“有了这笔钱和本事,我终于在市里站住脚了,我再也不是那个连铁皮台灯都要算计半天的临时工了。”
“林秀....你能不能,等等我。”
但他太懦弱了,懦弱到只能拿一堆毫无温度的字数和钱数,来不停的去掩盖那句“我想你了。”
林秀看懂了。
她看着满篇的会议记录和文献,却找不到一句问她过得好不好的话。
所以她恼了,觉得委屈了,那三页纸拼尽全力写的证明,在她眼里,全都是他没出息的废话。
陈利民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信纸原本的折痕,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踹回了贴着心口的那个兜里头。
那最后半页纸的话,陈利民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那个脾气倔强的姑娘,在值班室里头一定反复写过了无数遍了。
最后才把满肚子的委屈和惦记,硬生生的全都压成了一句“夜里冷”
他把信塞回兜里,转身出了杂物间,那天下午他没去食堂,也没上四楼。
找护士站那姑娘借了两张信纸,回到宿舍已经是十点了,宿舍已经拉闸熄灯了。
四周一下子就黑透了,只剩下铺小杜的打呼噜的声音,陈利民摸黑爬上了床,靠在墙角,将白天花二十块钱买回来的绿罩子台灯插在了墙根的小插座上。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一道昏黄的光圈在墙角散开,刚好罩住了他面前那一小块的地方,幸亏这年头的灯泡不是很亮,完全不会晃到舍友。
第一遍他写了一页半,写的全都是科里头的事,写到最后还添上了一句,“你放心,我在这边挺好的。”
但写完他仅仅看了一遍马上撕掉了,信里头啰嗦的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简直和他上个礼拜那三页半一模一样,还是在拐弯抹角的说些没用的。
等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学乖了,一上来就写你那封信我已经收到,但刚写完这几个字他瞬间就卡住了。
底下该写什么?写我知道你那天在窗户后面?写我这两天翻文献翻到夜里两点,翻着翻着就想起你那杯红糖水?
陈利民握着笔在那儿坐了得有十分钟,最后写了一句“我这边被子够,你不用惦记。”
这张纸还没写完他就撕了,这会的陈利民真想狠狠的抽自己两个嘴巴子,他自己写的全都是一些狗屁用都没有的废话。
林秀那封信已经写的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她一个姑娘,把满肚子的话都压成了三个字。
他倒好,绕来绕去还在说那个破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