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小馆子在县医院后头的那条街上,一共四张桌子,靠墙的那张还缺了一条腿,底下垫了半块砖。
此时的老板娘正在灶台后台忙着,看见有人进来便喊了一嗓子说随便坐。
林秀下意识挑了最里头那张背对着门的桌子,饭店的菜单是一块挂在墙上的木板。
用白粉笔写的,上头有好几处擦改后,旧字上头还压着新字,陈利民站在那看了一会。
“来个木须肉,拍黄瓜,再来上个溜肝尖。”
“点那么多干啥,两个菜就行了,多了也吃不完。”
“没事,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
“打包啥?你六点的车,难不成你还带着菜上车?那一路颠的,到时候再给衣裳弄脏了。”
陈利民笔尖微微一酸,没想到林秀下意识想的竟然是让自己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带回去,而不是自己带回去。
冲着灶台那边喊了木须肉和拍黄瓜,想了一下最后把溜肝尖也报了上去。
林秀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嘿!你有钱烧的吧?”
“木须肉八毛,拍黄瓜三毛,你那个溜肝尖一块二,加两碗饭,这一顿两块九。”
“你咋对这菜价这么清楚?”
“之前别的别的科室男的请我吃的行吧?”
“好....”
“好你个大头鬼!这条街上就这一家能吃饭的,我们值完夜班有时候就在这吃的。”
菜上得快。木须肉先来的,油汪汪的一盘,鸡蛋炒得挺嫩。
林秀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夹完就连林秀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个动作是自己下意识的,跟她没关系,看着对面陈利民的目光,这会她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赶紧低头去扒饭。
陈利民也没吭声,把那筷子菜吃了。
“你在地区食堂每天都吃什么啊?”
“两毛五一顿,一个菜一个饭,菜的话看那天有什么了,无非就是土豆炖白菜,白菜再炖土豆,要不就是茄子。
“肉呢?”
“三毛五的那一档有肉。”
“那你以后不许吃那个便宜的了,你吃那个三毛五一档的。”
“三毛五的那个不划算,那个肉片薄的透亮透亮的,放嘴里头还没尝出来味就没了,还不如两毛五的多打一勺土豆。”
林秀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扒拉了两口饭,手却悄悄的把那盘木须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多吃点这个,我不爱吃鸡蛋。”
这句话是假的,他前世....不对,他之前在县医院食堂不是没见过他打饭,有一段时间两毛五的那一档有个鸡蛋炒木耳,当时她连着打了三天呢!
陈利民夹了一筷子放回她碗里。
“你爱吃,我上个月在食堂看见你打了三天。”
林秀的耳朵唰的一下就红了,把那一筷子鸡蛋拨到了碗边,没吃也没再往回推。
“变态!”
“我就是碰巧看见的好不好?”
“那也太巧了,碰巧能碰见三天?”
这回算陈利民不说话低头喝汤了,那碗鸡蛋汤上头飘着两根葱花,是老板娘顺手撒的。
刚吃到一半林秀就开始讲起科里的事,先讲的是老徐,前天值完夜班,六床那个老太太夜里两点血氧掉了,他数呼吸数出来不对,半夜把周主任叫回来的。
“数的对不对?”
“我哪知道对不对,我一个护士,不过老徐那天半夜叫周主任的时候,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还是我在护士站听人家说的”
“老徐当时打电话说周主任您快来,那个数不对,我说不上来哪不对,反正就是不对了!”
陈利民笑了,夹起一筷子黄瓜饶有兴趣地听着。
“后来周主任十分钟就从家里头骑车来了,当时穿的还是睡衣,外面套着个白大褂,不过好在最后人抢救过来了。”
“你走了以后,咱们科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我也说不上来,以前查房是走一圈,现在得查一圈。”
“周主任上个礼拜的时候还跟药房的吵了一架,说六床那个老太太要用一种药,但是药房说这个规格上个月就没了,必须要等下一批。”
“那怎么会吵起来呢?”
“周主任让他们从别的医院调,药房说调不了,两边就吵起来了,我在走廊里头都听见了,吵的很凶,周主任那个杯子都摔了。”
“摔了?”
听到这的陈利民缓缓放下了筷子,周德福那个陶瓷缸,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
在他的印象里,周主任查房的时候一步一响,说话也从来不高声,这三十多年在县医院里头,能让他摔东西的事,陈利民一件都想不起来。
“后来药还是没调到,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灯亮到十一点多,我下夜班的时候从门口走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抽烟,桌上还摊着一堆纸。”
“什么纸?”
“我哪敢进去看?”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老板娘在灶台后头颠勺,铁铲刮着锅底。
过了一会儿林秀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稍微轻了些。
“哦对了,还有个事,你走了以后没几天,三车间那个秦大姐还来过一趟。”
陈利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半响才轻轻的说了句。
“她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打听你了,那天上午十点来钟的时候,当时她拎着个网兜就上三楼了,逢人就问陈大夫在不在,护士长都和她说你调走了,她还不信呢。”
“后来回事护士长给她解释了好半天,说你借调到地区去了,最好也要三个月以后才回来,她当时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那她那个片子拍了没有?”
林秀没马上答,拿着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我问她了,她说等姑娘考完试一准就去。”
“没用的,她上次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上上次也是。”
那盘木须肉还剩一半,油凝了一层在盘子边上,陈利民有些愣神。
“利民,她那个病是不是很严重啊?”
陈利民没有回答,他并非是不知道,他甚至能说的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能把片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全给说出来。
但他就算说清楚了又有什么用?他人还在一百二十里地之外,他一个借调过去的住院医,连他自己自己爹的那个片子都还压在兜里。
“我上回给她开了转诊单,单子在她手里,有效期三个月,到七月底。”
林秀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脸上松了些。
“那还来得及,她六月十一号去,来得及。”
陈利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了,他没告诉她那个七月底是他跟厂长磨了两趟才求出来的,而且这东西看日历也没用。
它不会因为纸上写着七月底,就规规矩矩等到七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