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这样,上回在值班室你就这个德行,心里头明明有话,一句不说,光坐着装哑巴。”
“我就算是说了你又能怎么办?”
这句一出口他就想收回来,不是因为难听,是这句话压根不是冲她说的。
他是冲那张压在兜里一个多月的片子说的,冲自己这四十七天翻文献翻到夜里一两点还是屁用没有的自己说的。
可这话落在了林秀身上,她愣了,倒是没生气,低下头把碗里剩的那点饭一口一口扒完了。
“我确实是什么也办不了,我一个护士我能办什么,但如果我不和你说,你到时候在那边待三个月,等你回来都八月了。”
陈利民没吭声,这一顿饭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正经的谢都没说过。
她在县医院替他盯着六床、盯着老徐和周德福,还专门跑去问了秦淑兰,她当然知道就算是自己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但她还是问了。
再想起他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这会的陈利民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他把手伸了过去,隔着桌子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按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谢谢你都帮我记着呢。”
等到林秀再抬头时候,眼圈又红了,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你谢什么谢,少来这一套,你要是真觉得应该谢,下回写信给我就别写会议记录了,写点别的,你就算是写那两毛五的菜是什么,我都爱看。”
吃完饭已经是一点半了,结账的时候陈利民从内兜里掏钱,掏出来一沓。
乔明德给的五十,加上他自己剩的三十来块,一共八十多,他昨天从百货大楼回来就一直揣身上,没敢搁宿舍。
林秀在一旁看着他手里的钱没吭声,等老板娘找完零两个人出了门,直到走出去十几米她这才开口。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们科主任走的时候借给我五十块钱。”
“你跟人借钱干嘛,你怎么和人家开的这个口,没钱你和我说...我还有点工资。”
“我没开口,是他自己塞给我的,当时我去请假他问我上哪儿去,我肯定实话实说回红河县一趟。”
“然后他就把抽屉拉开,从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数了五十放在桌上,说回去看人不能空着手,空着手人家一家子怎么看你。”
“我当时说不要,他说不要就不让我来了。”
林秀看得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转身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瞪着他。
“你那个主任怎么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往城东那边溜达,太阳这会儿正毒,路面上晃眼,走到那个小公园时,林秀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了。
公园里头并不算大,一共就两条道,中间还有一个水泥砌的花坛,几个老头这会正在树底下下象棋,围了七八个人在旁边看。
有个老头拍着桌子说悔棋不算,另一个说他压根就没落子,围着的人哄笑。
林秀坐在那儿,头微微低着。
刚才哭过那一场的痕迹还在,眼皮有点肿,鼻尖也是红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在她肩膀上晃。
她今天穿的这件浅蓝短袖,领口那儿洗得有点发白了,陈利民站在旁边,怀里那个纸盒子已经抱了一上午,纸壳子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
这个盒子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他身上了,昨天晚上他放在枕头边上,就连坐车都怕压着特意放在腿上。
可从下车到现在,四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一次都没敢拿出来。
其实刚才在饭馆里头吃饭的时候他摸过一次,但刚摸到一半他又缩回去了,因为那纸盒是牛皮纸的,当时桌子上都摆着菜,油乎乎的。
在街上走的时候他也想过,可那会儿她正跟他掰扯乔明德那五十块钱,脸红着,他张不开嘴。
他这两辈子加起来八十七年,跟人打交道打了一辈子,他能和家属交代最难开口的病情,也能在会场上一句话把别人堵得没法接话,但送姑娘礼物这事,他没干过。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那个盒子递了过去。
“给你带的。”
林秀愣住了,接过去掂了掂,看了他一眼才揭开盖。
里头是三个扁扁的小铁盒,还有两个头绳。
“这是?蛤蜊油?你买这个干什么?”
“上回有一次你给我端糖水那一晚,我那会看见你的手了,虎口那一块全是裂的,我当时就想说来着,没说出口的。”
林秀坐在那捏着那个铁盒半天没吭声。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治疗室一天得洗二十多回手,夏天还行,冬天更厉害,那手裂的缝都能塞进去个米粒。”
“所以我才给你买了,我听说那雪花膏抹上去虽然好看,但那玩意不持久,一洗手就不好使了,这个东西抗水,搓开了你天天用也能用的住。”
林秀有些狐疑的看着面前的陈利民,话虽然说的随意,但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
“你跟谁打听的?你们地区医院里头的漂亮护士还是美女医生?”
陈利民一时有点没接上,他这会要是说实话,百货大楼一楼那个二十来岁的售货员,扎着两条辫子,跟他说了半天蛤蜊油和雪花膏的区别,她能信才怪了呢!
但他要啥不说,那更完蛋了。
“百货大楼的售货员。”
林秀哦了一声,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那语调明显不对。
下一秒林秀果然开始死亡三连问了,多大岁数啊?长什么样?好看不?
“我没看见长啥样。”
“你糊弄鬼呢?你跟人家聊了半天你没看?”
“扎着两条辫子,长啥样真没太注意。”
这话一出口,陈利民就知道这把坏了,林秀“啪”的一声就把盖合上了,陈利民连忙继续解释道。
“我一开始要买那个十二块八的,我看那个是玻璃瓶的挺高级,送你也有面子。”
“我说就这个,她又给我收回去了,说那个是抹脸的,你买给一个天天泡凉水的护士,她抹两回就得心疼,最后压抽屉底下过期。”
那边下棋的老头又拍了一次桌子,林秀低着头,把盒盖重新揭开,拿起一个小铁盒在手里翻来翻去,嘴里小声嘀咕了句。
“人家还挺懂,那你怎么不多买两盒?”
“我买了三盒,我问她一盒能用多久,她说一盒能用三个月。”
“你买九个月的东西干什么?你不就去三个月吗?”
“咱们县城里不一定有,多买两盒又不亏。”
“你少来这套!”
她把那个铁盒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你就是不知道你还得在那儿待多久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