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库在整个楼层的最西头,走到走廊尽头拐个弯就能看见有一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
陈利民拿着单子轻轻敲了敲门,第一遍啥动静也没有,直到他又敲了一遍里头才有人应了一声。
打开门里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个子不算高,穿的不是医院里头的白大褂,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服,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瞪瞪的。
“你是哪个科的?”
面对那老头的上下打量,陈利民也没多废话直接把手中的申请单递了过去。
“神经外科的?”
“我是内科借调过来的,帮着外科干点活。”
老张哦了一声算是应了,把手中的单子递回去,往旁边微微侧了一下身。
“进来吧”
刚一走进去,那间屋子比陈利民想的要大的太多了,刚走进去入眼还是一个小隔间,上头放着一个有些掉漆的搪瓷缸和一本登记册。
再往里头走就是整个片库的主要区域了,迎面就是个大开间,虽然里头没有窗户所有的光全靠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撑着。
毕竟这里面大多数都是一些片子,如果太阳常年的照进来万一保存不当,那片子可就全废了。
屋子里面的味道非常重,刚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子陈年旧纸的发霉味和刺鼻的化学味,估计是显影液和定影液常年挥发留下的。
对于陈利民的到来,老张显然有点不太满意,毕竟这地方那可是个肥差,钱虽然不多但是事是真的少。
现在也就是没有手机,要是有手机的话估摸着那红果短剧都得手机刷的发烫了。
“你要哪几年的?这三四年的全都在那边搁着,我全都按照科室分好了,每个科一格,上头都有牌子你对照着找就行了。”
陈利民往里走了两步,铁架子上的牛皮纸袋一个个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格的前头都挂着个有些发黄的纸牌上头写着科室名和年份。
陈利民足足找了半天才发现神经外科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一眼看过去里头塞的满满当当的。
“看你年纪不大我提醒提醒你,找的时候手脚轻点,那袋子有的时候放久了纸难免发脆,你一个不小心那纸就碎了。”
叮嘱完这死气沉沉的档案室好不容易来了个新面孔,老张倒也没着急走,伴随着一口烟圈吐出,他就那么眯着眼睛站在陈利民的身后冷不丁地说道。
“你翻这个干什么?”
陈利民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确认自己的双手还放在精神外科那一栏定了定神,整个过程很快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
“科里头要做个病例回顾,他们还要忙着做手术,就让我过来把三年里所有的重型颅脑外重新看一遍。”
“那你这小娃娃还怪有本事的。”
老张嘴里头嘀咕了一声,将手里的烟头掐灭笑着说道。
“这活我记得之前是宋主任来干的,看来你这以后也有当主任的潜质啊!前几年他来那回是出了一个医疗纠纷,那家属也是虎,直接给他告到卫生局去了。”
常年自己待在档案室里头,除了每天固定有人把片子啥的送来之外,基本也没什么人说话,都快给老张头憋出来内伤了。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我这老头子一个也没人和我说,我现在就只管把人家要的东西给找出来,剩下的事情和我没关系了。”
“你们年轻人忙,我就不打扰了你自己找吧,等你找完了就在外头那个本子登记一下,你要拿走几个袋子,什么时候送回来全都写清楚了。”
那天下午,陈利民再那间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头泡了整整三个多钟头,他把神经外科从九零年那一格从头直接翻到了尾。
最后抽出来了二十个袋子挨个核对编号,不知道是架子上的灰实在太厚了还是有人想自己,这一下午陈利民忍不住打了三四个喷嚏。
一直熬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利民终于有点扛不住了直起腰来,用力捶了捶酸痛的后背,眼瞅整个片库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陈利民心中那股子无名火又重新燃了起来,视线扫过一排排架子,最终锁定了最里头的两排。
那两排架子比其他的还要长不少,每一格的前头挂的不是科室名字而是类似于轧钢厂、化肥厂之类的厂名,一个厂就单独占一个格。
光是一眼,陈利民就确定里头大概率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些厂区的资料,因为和别的不一样那上头的牛皮纸袋不是散放的。
一色全都是用粗糙的麻绳一捆一捆的扎好,而且每一捆上头还别着一个小纸牌,这么大的批量出现在这种地方,自然不用多说了。
这样想着陈利民的双腿已经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走到那个过道口的时候,陈利民停住了,从这个角度看,正好能看清里头的牌子。
水泥厂
看着那几个字,陈利民静静的站在过道口,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再也没办法往前迈一。
那里头打眼一瞧,从上到下起码有七八捆纸袋,保守估计也得有个一百多张片子,就那么安静的放在那里没有人动。
陈利民现在兜里就正好揣着这么一张他爸的片子,同样的东西在这里面已经悄无声息的存了整整八年了。
站在这座纸坟前,这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退休了或者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现在的他脑子里过的根本不是具体的数字。
想的全都是他上次去水泥厂车间时,看到的那扇常年飞灰的大门和那天从门里面走出来的工人们。
那些人的脸全都浮现在陈利民的面前,那些人的胸片,连同那些被隐藏起来的肺,现在全在这个格子里面。
陈利民往前走了一步,但很快他又硬生生的停住了,他并不怕被老张头发现,前世身为主任的他只要进到片库里面,自然就有一百种方法能够瞒过去。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这件事到最后还是一样的办不成,就算是冲过去把那些袋子全都解开,把里面的拿出来一张一张的看。
凭借他陈利民的本事,这件事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