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二十分钟的时候,这会没等陈利民先开口对面先有人说话了。
“二十分钟了。”
这次开口的是韩主治,说完就低头去接吸引器了,全程没看陈利民。
整场手术下来一共松四次,最后一次还是宋主任自己想起来的,十一点四十的时候肿瘤终于取干净了。
剩下的那些骨瓣复位和止血冲水就不需要陈利民再压了,这玩意实在不是人干的,走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陈利民的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血往手指头里回流,麻的像是有针在扎一般。
十二点多一点,最后一针打完这场手术做了从准备到结束花了四五个小时,最后在宋主任那一声“下台”中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会的更衣室里头没有人,陈利民把手术衣扔进筐里坐到长条凳上,想去解裤腰上那个死结却发现。
不知道怎么了手不听使唤了,不是没劲是抖,指头抖的连绳头都捏不住,他足足试了三四回都不行。
这活其实没技术含量,可以说如果不特意去学的话就根本不用任何技术,但就是累,要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很长时间。
宋主任算是手快的了,碰到那种墨迹的可能切个胆囊都能切好几个小时,那才是真遭罪。
很快门开了,韩主治进来了,显然高强度的手术也把他累得不轻,把帽子往筐里一扔,走到自己柜子跟前。
“你那个数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在哪看来的?”
“我自己数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看到压板底下有一根静脉,压过去血就不走了,那一段颜色是暗的。”
韩主治也没细问把衣服换好扣上锁,就站在原地没动。
“我跟宋主任搭配六年了,几乎每台都在。”
“今天台上我说你那句,你别往心里去那是手术室里的规矩,台上多一个人说话万一出了事算谁的?”
“我明白。”
韩主任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没明白,我想说的是如果那根静脉的事,你早两年和我说我手底下有个人还能和我说说话。”
没有任何解释,韩主治说完就走了。
走廊里宋主任正靠在墙边休息,连续高强度的手术让他的头发全都湿了贴在脑门上,看到陈利民出来忍不住出声道。
“刚才你在台上为什么数那个?”
“我在内科待了很多年,有些外科开完刀回来的病人就有一部分转到我们那去了。”
“我观察过,他们的刀开的都挺好的,基本该切的都切干净了片子上也看不出来什么,但人就是不对。”
“有很多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经常是醒的慢或者醒了说不出来话,很多家属在办公室里问我是不是刀开坏了,我没法说。”
“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些病人的抵抗力太低了,那会写病历我一般都写术后恢复欠佳,考虑个体差异问题。”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出在片子上,而是出在台上了。”
“这里没别人,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行了,大男人别磨磨唧唧的。”
显然宋主任听出了他的画外音,知道陈利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但是没好意思说。
“压板压下去的那条边,底下有一根静脉。”
“压过去血就不走了,那一段颜色是暗的松开十秒钟颜色就回来。”
“这东西会让患者出现一定的损伤,但问题是这个东西只有拉钩的人才能看见,不管是主刀还是一助都看不见。”
“可是拉钩的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么办呢?他们不敢吭声的。”
宋主任没说话,站起身抹了摸口袋想要找根烟出去抽,可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了那个空烟盒,最后还是陈利民递过来一根红梅。
“你今天第一台手术做的还不错,第一次拉钩能坚持这么久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怪不得乔主任稀罕你,要不是你是学外科的我都想让你跟着我了。”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宋主任话锋一转站起身,“今天你四十多分钟的时候往下掉了一次,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之前说过的。”
眼见陈利民没接话,宋主任看出来这臭小子是真累的够呛了,也没生气转身朝着楼梯口走了。
“下个礼拜四,我已经把二助给你填上去了。”
下午的时候把片库取出来之后陈利民没着急翻,而是绕到了楼上去一趟。
上午做手术的病人这会正躺在病人观察室最里头的那一张床,陈利民去的那会头上正缠着绷带。
他老伴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儿子依旧穿着那身邮电局的制服,麻药还没完全退干净,人半睁眼。
“大叔,您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
那人喉咙里先出来了一个音,含糊的根本听不清,他咽了咽口水,又重新试了一次。
这次总算是出来两个字了,虽然慢但是能听清了。
看到这一幕的老伴一下子捂住了嘴,就连一向比较冷静的儿子都转过身去面朝着墙,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就连帽子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最近让患者多休息休息吧,别着急让他多说话,他的嗓子刚插过管经不起折腾过两天就利索了。”
等出了观察室,这会走廊上的灯已经开了,他把右手抬起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手竟然不抖了。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基本不值班的医生都下班了陈利民来到了乔明德的办公室。
宋主任那些九一年的病历在最上头拿着一根麻绳捆着,最近陈利民一直没时间看全都在加急翻译乔明德的稿子。
今天难得有时间,陈利民干脆将绳头拆开,抽出来最上面那一份摊开看了起来。
前几份没什么特殊的,无非就是一些入院记录和姓名地址什么的,大部分都是单位的。
直到翻到第七八份的时候,刚一翻开陈利民就停住了。
上头那几个字陈利民简直熟的不能再熟了,不但是他父亲的工装还是他家的粮本上印着全是那三个大字。
“水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