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下午两点半,忙完科室里的任务陈利民照旧去了片库翻宋主任之前的病例记录。
休息了一晚上虽然手不抖了,但是那种酸胀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散。
抱袋子的时候感觉还行,可一到解麻绳的时候就不行了,手腕和大拇指根本使不上劲。
老张坐在隔间里头喝茶,看着陈利民那费劲到有点滑稽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
“你这手咋了,解个绳子都哆哆嗦嗦的?”
“昨天上台做了个手术,可能给手拉伤了有点使不上劲。”
“是昨天宋主任那台吧?你不是内科的吗,去遭那罪干啥?”
陈利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老张看他那执拗的模样倒也没继续问。
从桌子上把陈利民进来时放下的红梅自然的拿起来抽出来一根自顾自的点上。
“我在这个屋里头十几年了,进这屋子翻片子的人怎么也有七八百个了,真正上过台的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你那个手晚上拿热毛巾焐一焐,别泡凉水。”
陈利民应了一声,抱着袋子就往里头走,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昨天看到的那份水泥厂的文件。
九一年的那格塞的是最满的,六七十个袋子全都摞到了一起最上头的那几个已经被压的有点变形了。
为了让袋子的损失尽量最小化,他从中间开始抽。
每抽出来一个就核对一个编号,等对上了就堆在脚边,三个小时下来脚本那一摞已经快到膝盖了。
不过这些倒不是大事最麻烦是出去登记。
日期姓名啥的字比较少还好说,最要命的是每一个袋号都必须要抄上去,那格子小的根本就写不开。
陈利民的钢笔尖刚落到纸上,大拇指那块就不由的传来一阵酸痛感。
前几个写出来的还算是能看,等写到后面写一两个他就要把笔放下,去揉一下虎口缓一下才能继续写。
老张在旁边看了半天,不知是抽了他的烟感觉不好意思还是单纯心疼眼前这个年轻人,终究是没忍心把茶缸一放站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别遭这个罪了你来念号我给你写。”
“不用,我稍微休息一下就行了。”
眼瞅着陈利民又拿起了笔老张也没继续坚持,就那么背着手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有些发黄的本子。
“这本子有点年头了,以后说不定都能当古董了,从七六年就开始用二十多年了。”
“这么多年还没写满?”
“早就满了这都已经是第三本了,前两本我都留着呢就搁在抽屉底下。”
“有空的时候你翻翻前些年那些字,那一个比一个规整写的一丝不苟的,现在你们这帮小年轻倒好,有的我拿放大镜都认不出来。”
陈利民笑了一下,随手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其实老张头说的倒也没啥毛病,不管是现在还是重生前在前面时代的人眼里自己都不都是个小年轻吗?
这么一想陈利民觉得自己还不是个老头呢,人的幸福果然是比较出来的。
之前的陈利民觉得自己过的实在是太苦了,天天和个牛马一样赚的钱也不多,但一想到后世水深火热的医学生。
陈利民这代人起码不用规培花钱上班,也不需要那么多周期和一小部分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想法的导师。
回过神的陈利民看着眼前的本子,那纸一张比一张黄,墨水的颜色也有点不太一样,前头一般都是那种发灰的紫。
后头才变成了蓝黑色,翻到八十年代末的那几沓的时候,纸边都已经起了毛一碰就往下掉渣。
不过老张说的倒是不假,那时候的人字写的是真他奶奶的规整啊,一笔一划每个字发都老老实实的待在格子里头跟印上去的一样。
陈利民本来是打算随便翻翻的,可翻到八八年那一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四月十九号那一栏上写的不是教学也不是科研,而是非常突兀的几个字。
“职工胸片复核”
归还那一栏是空的,后头的字迹和前面不太一样,明显是有人在后面拿笔补了一句,当日归还未取件。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前面那些字虽然比较规整,但是写的很快一看就知道是随手写的。
可唯独是后来补上的那一行前后的字虽然都很规整,但是一看笔速就很快一看就是随手写的,但后面慢慢的能出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那几下。
每一笔收尾的时候都摁得特别死,像是那些写的人都怕自己写歪了别人看不清。
陈利民的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签名那一栏的几个字看着陈利民猛的愣了一下。
隔间那盏灯泡才二十五瓦,吊在头顶上晃光是黄的,他把本子往灯底下推了半寸。
周德福!
那三个字他看了整整两年,每天早上半点多交班的末尾,每一张手写的会诊单后面签的全是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陈利民闭着眼都能画的出来,因为周德福签字与其说是写上去的不如说是画上去的,从来都是三笔带过别人认不认他不管。
可那天的名字,陈利民能看出来是一个一个字写上去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工整。
一旁的老张显然没懂这几个字对于陈利民的冲击力,站在一旁说的还挺乐呵。
“你还别说,前头这些人里面还真有几个字写的不错的。”
他伸出手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正好就在周德福那个名字上面。
“你还挺有眼光,就是这个你看看人家写的,和那些上学的娃娃描红的一样。”
“这好像就是你们红河县那个大夫,我就记得那小伙子就是这一年来的,不过具体是不是这个我记不清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利民直起腰沉默了半响。记得
“张师傅,您那天问他看出什么名堂来没有,他当时的原话您还吗?”
“记得啊!”
老张往铁罐里头弹了弹烟灰,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丝毫没有觉察出屋子里的空气已经不太对了。
语气还是和刚才那样一般随意,像是老人在给一个娃娃讲故事一般。
“他当时说,就算看出来了又能咋办呢?没用啊!”
当时的周德福才四十多岁出头,已经是红河县的内科主任了,那可是整个县医院上下都敬着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坐着早班客车过来,兜里头就揣着两个馒头中午没舍得吃,就在这个有点闭塞的小屋子里头坐了整整一天。
第二年他拿着在里头写的四张纸只换回来一面旗。
陈利民一直以为那句没用是一句丧气话,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当年自己干不成事,后来就拿来堵年轻人嘴的话。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路全都一条条堵死了,最后回过身的一句无奈。
“张叔就剩下几个号了,麻烦您给我念一下我用左手写。”
“嘿!你这小子还挺倔。”
很快老张就凑了过来,扶着本子在袋子上找编号。
每念一个陈利民就歪歪扭扭的写一个,虽然写出来的字有点难看,但起码能认。
写完了陈利民把本子放回了抽屉的最下面,压上原来的那两个空文件夹,将抽屉推了回去。
“张叔,明天礼拜六您在不在?”
“在啊!我基本天天都在正好你来了还能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反正回家也是我一个人。”
“那我明天下午还来。”
老张给他送到了门口忽然又叫住了他。
“哎对了,你记得你那个手千万别泡水,你现在年轻的时候还不当回事,等你到我这个岁数的时候就知道难受了。”
“知道了。”
从片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从走廊另一头斜照过来。
陈利民抱着那摞牛皮纸往二楼走,走到平台的时候停了下来,把袋子搁在了窗台上。
他的虎口还在酸,那年的周德福才四十多出头,虽然手里头有单位的介绍信和公章,甚至还有院长批的条子。
片库五点多就关门了,但那天片库还没关门,老张提醒他该走了,他却说再看十分钟。
他走的那天下雨了,他什么都没带,没办法的老张给他找了一个化肥袋子套在头上,他说不用就那么淋着雨走了。
陈利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前段时间他看到水泥厂那几个字双腿像灌了铅,最后硬生生停住了。
他给了自己无数个理由什么没资质,签不了字什么的,但那条路在几年前已经有人都替他走过一遍了。
那面锦旗就挂在县医院内科办公室的墙上,陈利民一直以为那面锦旗是他吹嘘的资本。
现在才知道那原来是一个内科主任的墓碑。
他现在才明白,前几个月自己当众顶撞了周德福,周德福为什么没给自己穿小鞋,原来是这个原因
在他的心里头,终于看到一个敢于在这个规则框架下敢于质疑的小年轻了,他又怎么会找麻烦呢?
心里头高兴还不及呢!
窗台上的袋子被风吹的动了一下,最上头那个文件滑下来半截,陈利民伸手接住了。
把那一摞袋子重新码好,回头看了一眼西头的那扇门。
这会的老张没锁门,远远看过去能看到里面透出一线黄色的光。
那个屋子他已经进去十几次了,从过道口这个角度看过去的话其实是能正好看清里头的牌子。
陈利民不是不敢走到最后一排去拿到那些资料,去救他的父亲和那些被尘肺病折磨的人。
他一直在等一个东西,一个能让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不再是废纸的东西,当年的周德福就是这样的,现在他也是。
晚上的办公室里头,陈利民提前打了两个馒头搁在桌子旁边,放的有点硬了陈利民干脆就就着打的开水硬啃着吃。
陈利民从抽屉里翻出了几张信纸,那是上次给林秀写完信剩下的,纸很薄钢笔一印就透了。
他坐在办公室久久没落笔,主要是他想问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那一年的他为什么要去,在里面到底看到了?
还有那个陈利民心里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在县医院内科的那间办公室里做了三十多年,有没有后悔和害怕过?
不过这些陈利民都不能问,一个字也问不了。
他要是问了,周德福就知道他去了片库也翻过登记本了,按照那老头的性格估计会立刻把所有门给关上。
陈利民太清楚周德福是什么人了,那是个能把心里的疼藏了三十多年的人,藏到最后就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现在要是把他一把撕开,他不会有那种遇到知己的感觉,只会骂他多管闲事,但这不但是他的事也是陈利民父亲的事。
陈利民手里头握着笔杆子,就那么呆呆的看着面前那张空信纸。
最后他落笔了,写了他已经来地区医院将近两个的时间,自己目前一切都还不错,只是神经外科查房是早上七点半比县医院早了半个点。
还写了他第一次尝试了上台拉钩,坚持了四个多小时最后还是被主任说了一次的事情。
写到最后陈利民停下来,将笔尖在墨水瓶重新蘸了一下刮掉多余的墨。
“周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想请您帮个忙。”
“八九年的那四页纸,您手里头还有底稿吗?”
这次和给林秀的信不一样了,他在底下工工整整的落上了款。
学生陈利民。
写完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对折了两次塞紧了信封。
在背面的右上角他没有写内科,写了个江州地区人民医院神经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