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林灶生去卸门板。门板叫一夜的露水泡得湿漉漉的,第二块板的腰上多了一道新凹痕,边上的漆花了一片——是前夜被人砸的。阿水已经蹲在门口,拿砂纸蹭那道凹痕,蹭得嚓嚓响。
“老板,换块板吧。”阿水说,“如果用新料,估计三块钱,下午就能钉上。”
“先不换。”林灶生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到墙根,“新板子太扎眼。”
“扎眼?砸成这样,摆着才扎眼呢。”
“他们砸门,就是来看咱家慌不慌的。”林灶生说,“如果咱连夜换了新门,他们就知道咱怕了。不换,他倒要掂量掂量。”
阿水想了想,把砂纸放下:“难不成这一下,就白挨了?”
“不会。”林灶生说,“记着就行。”
小妹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翘着:“哥,阿水哥四点就起来烧火了咧,汤都吊上了!”
“哎。”林灶生应了一声,进了灶间。热气扑出来,沙茶香混着柴火味,在晨光里滚了一滚。西街正醒过来,卖豆腐花的挑子刚过街口,吆喝声拖得老长;开元寺的钟还没响,石板路上先响了一串自行车铃铛,早班的工人驮着饭盒拐进巷子,车铃一路脆响。
夜里,客人散了,店门上了板。林灶生坐在账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把半本虫蛀的菜谱摊开,字影影绰绰。他拿过一本新作业本,一笔一划地把能认的页子誊下来——沙茶面的汤底,面线糊的糊头,海蛎煎的蚝水,土笋冻的冻法。誊到红蟳米糕那页,“听汽”边上,他添了一行小字:汽声由急转绵,再焖三息——这是郑伯教的。
阿嬷端着一碗水进来,看了一眼作业本:“抄它做什么?怕书坏了?”
“书翻一回薄一回。”林灶生说,“抄一份,搁外头用。原来的那本要好好收起来。”
阿嬷没应声,站了一会儿:“你写信给郑伯了?”
“写了。问沙茶整鸡的腌法,还有膏的分量。”林灶生顿了顿,“郑伯耳朵背,说话得用喊的。给他写信呢,有他孙子念给他听。”
阿嬷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信上,别写福春楼三个字。”
林灶生手里的笔停了停:“知道了。”
誊完最后一页,他把菜谱夹层里那半张地契取出来,看了两眼,又收回去。那张在旧址墙根捡的名片,也夹进了新本子的封皮里。
郑伯回信了,邮差在门口喊:“林灶生!你的信!”小妹抢着去接。信封上贴着八分钱邮票,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的。林灶生拆开,信写了两页。头一页说沙茶整鸡:沙茶粉要自己擂,花生、虾米、辣椒、香茅,擂到出油;鸡要隔夜腌,腌足十二个时辰,皮红,肉白;下锅前拿刀背把鸡骨敲一遍,骨头敲裂了,味才进得去。后一页笔迹重了些:那家的人,又托人来寻我了,说要出二十块钱,请我去城里说古。我没应。灶生,你那边,也当心。
阿嬷站在灶间门口,擦着手,听他把信读完,说:“郑伯是个实心眼子的人。这情,咱要记着。”
“记着。”林灶生把信折好,压进菜谱本里,“信我收着,过些日子,再给他回一封。”
夜里,他把菜谱又翻了一遍。能认的页子,原先三成;经过郑伯来回的印证,就有七成了。缺的那三成,在人家的嘴里,可不在纸上。
又过了两天,阿秀嫂的声音从街那头一路响过来:“灶生!灶生!你家有信!南洋来的!”她小跑着,扬着一个蓝边的航空信封。林灶生接过信,信封上贴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外国邮票,有船,有椰子树,邮戳盖得模模糊糊,凑近了看,才认出是吕宋的字样。阿秀嫂喘着气:“邮局的人说,是侨批,从马尼拉来的!灶生,你家在南洋还有亲戚啊?整条街都传遍啦!”
母亲从里屋出来,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又看,手有点抖:“是你舅的字。”
“舅?”小妹踮着脚,“哪个舅?”
“你娘的弟弟。”阿嬷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手,“走南洋,走了二十多年了。”
母亲拆开信,就着门口的光看。看完,把信递给林灶生。信是毛笔写的,字很端正:听说西街林家的后生,把阿公的沙茶面做回来了。我在马尼拉开了一间杂货铺,日子过得去。手头紧,就说一声,我汇钱回去。南洋这边的沙茶粉、虾米、干贝,比国内便宜,要什么货,我捎回去。等我把铺子里的事理一理,得空就回去看你们。
“你舅说啥了?”阿嬷问。
“说,可以帮忙把店做好。”林灶生把信折好,“手头紧,他汇钱;要货,他帮忙捎。”
阿嬷点头:“你舅是个有心的。当年他走南洋,你阿公就说过,这后生有胆,饿不死。”她顿了顿,“信收好了。这话,不要往外传。”
“知道。”林灶生说。他把信压进账本底下。母亲站了一会儿,说:“你舅还记着这个家。”
晚上,客人走净了,林灶生把账本摊在灯下。面一毛二一碗,日头好的时候,一天卖出去几十碗,加上卤蛋、醋肉、猪脚汤,流水有个二十几、三十元。除去柴米油盐,一天能落个七八块。他拿铅笔一行行算过去,到最后一页停了笔。抽屉里的钱,数了又数,拿牛皮纸卷成几卷,橡皮筋箍住。
“老板,数钱呢?”阿水蹲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柴火,“这几天生意好,街坊都说,林家的面香又回来了。”
“嗯。”林灶生把钱卷进牛皮纸,“明儿,跟我去趟陈伯家。”
“干啥?”
“还账。”
阿水站起来:“欠陈伯的?还多少?”
“四十七块三。”林灶生说,“账目的事,别跟人说。”
“晓得。”阿水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我这张嘴,您放心。”
第二天,林灶生揣着钱去了陈伯家。陈伯坐在天井里的老龙眼树下,给一只旧怀表上弦,见他进来,把表放下:“来了?”
“来了。”林灶生把牛皮纸包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打开,“陈伯,我爹欠您的,五十七块三。先前还了十块,这是剩下的四十七块三,您点一点。”
陈伯没动。他看了看那堆钱,一叠毛票,几张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一张一张地点。点完,又点了一遍,收进怀里。
“你爹的账,清了。”陈伯说。
天井里静了一阵。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响,蝉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清了就好。”陈伯又说,“灶生,往后这店,你名下干干净净,谁也不欠。”
林灶生站起来,鞠了一躬:“陈伯,这些年,谢您宽限。”
“谢什么。”陈伯摆摆手,压低声音,“有一桩事,跟你说一声。前几日,有人来问我,你这店的房租是多少,一年进出多少,有没有人给你撑腰。那个人是戴金丝眼镜的。”
林灶生的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您怎么回的?”
“我说,房东只管收租,别的一概不知。”陈伯说,“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改日再来拜访。”又说,“灶生,那人来路不正。你手里要是有什么东西,该收的,收好。”
“知道。”林灶生说。
“知道就好。”陈伯重新拿起那只怀表,“回去吧。面馆晚上还要忙活。”
夜里,西街静下来。石板路上只剩虫明声。林灶生把灶膛的火拢起来,从井边提来半桶水,泡上糯米。阿水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
“老板,大半夜的,蒸什么啊?”阿水问。
“红蟳米糕。”林灶生把糯米捞出来沥水,红葱头切碎下油锅炸,“米要隔夜拿老酒浸,浸到米心发软。”
“蟳呢?这会儿上哪儿买蟳去?”
“先用海蛎凑合。”林灶生说,“练的是那口气。”
“气?”
“汽。”林灶生盖上锅盖,“你听——水开了,汽顶盖,是急声。等它由急转绵,再焖三息,就起锅。”
阿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我听不出来。”
“多听几年就听出来了。”林灶生说。锅盖边沿冒出一缕一缕白汽,把油灯的光搅得雾蒙蒙的。灶间的梁上挂着去年晒的萝卜干,让热气一蒸,散出一点甜味;墙角的水缸里湃着半截西瓜,井水凉丝丝的,水面映着灯影,一晃一晃的。蟋蟀在檐角断断续续地叫,歇下去的时候,整座古厝就只剩下汽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第一锅起出来,他拿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眉头皱了皱:“早了。米心还硬。”
“那怎么办?”
“倒了重来。”林灶生重新淘米,“第二锅,多焖两息。”
第二锅上汽的时候,阿水已经打了三个哈欠,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蹲在那儿又问:“老板,你天天夜里练这个,到底图啥?”
林灶生没答。他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米糕的香混着红葱头的油香,在灶间里滚了一圈。他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咽下去,又尝了一口。
“阿水。”他说。
“哎。”
“明年这时候,”林灶生把锅盖盖回去,白汽从缝里挤出来,“我要把福春楼的招牌,重新挂起来。”
阿水蹲在那儿,没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把柴,多备两担。”
“嗯。”林灶生说,“多备两担。”
锅里的汽声,由急转绵。第三锅,焖足了三息。窗外的石板路上,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西街还睡着,开元寺的钟,要等天亮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