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15号，第一台量产型熊猫牌电唱机，正式下线。
下线仪式在装配车间举行。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没有领导讲话。就是车间里的二十多个工人，围着那台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电唱机，看了又看。
电唱机的外壳，是深棕色的木纹胶木板，正面嵌着一个圆形的喇叭罩，喇叭罩中间是一只抱着唱片的熊猫商标。上面是掀盖式的唱盘仓，打开盖子，里面是黑色的唱盘和黄铜色的唱臂。侧面有一个提手，一个人能拎着走。
重量，四点八公斤。
“真漂亮，“王大锤围着电唱机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比扩音机好看多了。“
“那是，“赵有福搓着手，嘿嘿笑，“外壳是俺们班组做的，木纹胶木板，压了三遍，磨了五遍，上了两遍漆。你摸摸，滑得很。“
王大锤伸手摸了摸，果然光滑如镜。
“多少钱一台？“他问。
“出厂价七十八块，“曹文三说，“海外售价二十八美元。“
“二十八美元？“王大锤瞪大了眼，“那得换多少人民币？“
“按官方汇率，差不多八十块，“陆承宇说，“但在海外市场，这个价格只有RCA同档次机型的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王大锤更惊讶了，“那外国人还不抢着买？“
“那可不一定，“陆承宇摇了摇头，“外国人买东西，不光看价格，还看品牌、看质量、看售后。咱们的熊猫牌，在海外没人知道。要打开市场，不容易。“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要去广交会。“
广交会的事，陆承宇已经想了很久。
每年春秋两季，广州都会举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全国各地的外贸公司，带着自己的产品，去和外国商人谈生意。
今年的春季广交会，4月20号开幕，还有五天。
“广交会的展位，咱们以前是跟着外贸部走的，“张定方坐在办公室里，皱着眉，“现在厂里虽然是部直属重点单位了，但自营出口权的批文还没下来。这次的展位，怎么解决？“
“找外贸公司合作，“陆承宇说，“BJ有一家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公司，专门做机电产品的出口。咱们把电唱机交给他们代理，用他们的展位参展。“
“人家能同意吗？“
“会同意的，“陆承宇说，“电唱机是消费电子产品，海外市场大，利润高。外贸公司也需要好产品。咱们的电唱机，价格有竞争力，质量也过得去，他们没理由拒绝。“
张定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去谈？“
“我去，“陆承宇说，“我英语好，和外国人打交道方便。“
4月17号，陆承宇带着曹文三和两台电唱机，准备去火车站。
林砚秋在厂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给你的，“她说，“路上吃。“
陆承宇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几个煮鸡蛋和一包咸菜。
“还有，“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晕车药。你上次去戈壁，坐火车吐了一路。“
陆承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晕车。“
“你上次吐了，“林砚秋很认真，“我记得。带上，备着。别逞强。“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包晕车药揣进了口袋里。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4月19号下午，到了广州。
广交会的会场，在广州流花路，是一片新建的展馆。陆承宇到的时候，展馆外面已经挂满了彩旗，门口停着一辆辆小轿车，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西装的外国商人和穿着中山装的中国外贸人员。
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公司的展位，在展馆的二楼。展位不大，十几平米，摆着各种机电产品：机床、电机、水泵、收音机。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姓王的经理，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陆工，“王经理握着陆承宇的手，“你们的电唱机，我们在电话里听了介绍，很感兴趣。但具体怎么样，还得看实物。“
“带来了，“陆承宇指了指身后的箱子，“两台，一台展示，一台备用。“
王经理让人把箱子打开，拿出电唱机，放在展台上。
他看了看外观，点了点头。
“外观不错，“王经理说，“比我想象的好。音质怎么样？“
“您听听，“陆承宇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在唱盘上，放下唱针。
沙沙的底噪过后，一段悠扬的小提琴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是马斯涅的《沉思》。
王经理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
“这音质，“王经理说，“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底噪小，高频亮，低频也够。这水平，不比进口的差。“
“和RCA的中端机型比，差不多，“陆承宇说，“个别指标，咱们的还好一些。“
“真的？“王经理更惊讶了，“你们一个电子管厂，能做出这种水平的电唱机？“
“能，“陆承宇说，“唱针是咱们自己研发的钨钴合金，耐磨性是进口的一点五倍。马达用的是光电测速负反馈稳速，转速误差百分之零点三。唱臂是浮动式的，四级弹簧加阻尼，避震效果比固定唱臂好得多。“
王经理听着，连连点头。
“好，好，“王经理说，“这个产品，我们代理了。展位给你们留一块，就在收音机旁边。价格方面，你们有什么想法？“
“出厂价七十八块人民币，“陆承宇说，“海外售价，建议二十八美元。你们的代理费，按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五算。“
“百分之十五？“王经理想了想，“可以。这个价格，在海外市场很有竞争力。“
他顿了顿。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广交会上，外国商人很挑剔。他们会问很多技术问题，会拿你们的产品和欧美品牌对比。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陆承宇说。
4月20号，广交会正式开幕。
第一天，来机电展位的外国商人不少，但大部分都是看机床和电机的，在电唱机前面驻足的，寥寥无几。
有一个美国商人，在电唱机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拿起电唱机看了看，翻过来看看底部，又放下了。然后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同行者低声说了一句英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陆承宇听到。
“Looks nice， but we both know how this ends.“
同行的翻译在旁边小声说：“他说……看起来不错，但咱们都知道结果会怎样。“
美国商人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了。
曹文三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陆工，“他压低声音，“这美国人，也太看不起人了。“
“正常，“陆承宇很平静，“在他们眼里，中国只能做衣服、做鞋子、做玩具。做电唱机？他们不信。“
“那怎么办？“
“用产品说话，“陆承宇说，“他们不信，咱们就让他们听。听了，就信了。“
第二天，情况有了变化。
一个英国商人，在电唱机前面停了下来。他五十多岁，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烟斗。
“这台电唱机，是你们做的？“他用英语问。
“是的，“陆承宇说。
“能放一段听听吗？“
“当然。“
陆承宇换上一张交响乐唱片，放下唱针。
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
命运敲门的动机，从喇叭里传了出来，铿锵有力。
英国商人站在原地，烟斗都忘了点。他听了整整一个乐章，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可思议，“英国商人说，“这音质，不可思议。“
他转过头，看着陆承宇。
“这台电唱机，多少钱？“
“二十八美元，“陆承宇说。
“二十八美元？“英国商人的眼睛瞪大了，他又看了看电唱机，再看了看陆承宇，“这个价格，我没听错吧？“
“不是开玩笑，“陆承宇说，“这是我们的出厂价。“
英国商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我是英国HMV公司的采购经理，“英国人说，“我们公司，每年要采购几十万台电唱机。如果你们的产品质量稳定，价格有竞争力，我们可以谈一笔大订单。“
陆承宇接过名片，看了看。
HMV，His Master's Voice，英国最大的唱片和音响公司之一。
“很高兴认识您，“陆承宇说，“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好，“英国商人说，“明天，我带我们的技术人员来，做一个详细的测试。如果测试通过，我们当场签意向书。“
他把烟斗叼回嘴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曹文三站在旁边，激动得手都在抖。
“陆工，“他说，“HMV！那是英国最大的音响公司！“
“我知道，“陆承宇说。
他站在展位后面，看着那个英国人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年前。
一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广交会的展位前，也是二楼，也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时候他卖的是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卖得提心吊胆，生怕没人要。
一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卖的是自己设计的电唱机，HMV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
林砚秋织的。
时间过得真快。
当天晚上，张定方从BJ打来长途电话。
“陆工，“张定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激动，“部里那边听到消息了，周局长没说什么，但让秘书传了句话——'电唱机是消费品，赚外汇的，这个方向对了。'“
陆承宇拿着电话，笑了笑。
“知道了，“他说，“张厂长，你放心，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广州的夜景。
第一天，美国人看不起他们。
第二天，英国人主动找上门。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会有更多的人来。会有更多的订单。会有更多的质疑，也会有更多的认可。
但他不怕。
因为这台电唱机，凝聚了五个人两个月的心血。它的质量，经得起任何检验。
熊猫牌，会让全世界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