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朝林晨这边走来。
他从消失以后,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酒店大楼侧面。
高大的身影撞进外墙,墙体像被高速列车正面撞中,玻璃、钢筋和大块混凝土同时向里塌陷。
轰!
爆炸声贴着林晨的耳膜炸开。
酒店大厅的承重柱发出呻吟,灯光一层接一层熄灭,天花板上落下石灰。
芙蕾雅抬手撑起彩色火焰屏障,挡住砸下来的碎片。
下一秒,广播响起。
“一支小队全员失去行动能力,退出考核。”
林晨的嘴角抽了抽。
“他冲进酒店了。”
“我们就在酒店里。”芙蕾雅咬着牙说。
“我知道。”
两人贴着墙向后退。酒店内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像装甲车在楼层之间横冲直撞,地板随之不断抖动。
林晨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跑,刚迈过转角,整面墙突然向外鼓起。
一只拳头从墙后穿了出来。
混凝土和钢筋在那只手边缘像湿泥一样裂开,拳锋没有停留,直接把整段走廊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夜风卷着粉尘灌进来,林晨甚至看见街对面的广告牌从楼体上被震了下来。
芙蕾雅一把将他拽到楼梯另一侧。
林晨通过玻璃缺口向外看。
酒店周围的钢筋混凝土、内部合金板材和隐藏管线,在男人面前没有任何遮蔽意义。
他们无论躲进哪个房间,都会像热成像里被标出的高亮目标。
更麻烦的是,对方的速度太快。
几千米的距离,在那个人脚下可能只是几次落地。
广播再次响起。
“一支小队全员失去行动能力,退出考核。”
林晨停了一下。
这一次的方向来自城市南侧。
那支队伍坚持了差不多半分钟。
半分钟,对于他们这种层级的战斗来说,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
林晨在声音里捕捉到了几次特殊变化,地面先后传来巨物落地、能量爆炸和建筑倒塌的震动,最后还有一股短暂升起的气息。
像太阳突然在夜里燃烧。
炽热、明亮、充满生命力,又在刹那间熄灭。
“刚才那是什么?”芙蕾雅问。
“不知道。”
林晨看向城市南侧,眼底浮出一点好奇。那支队伍很强。
至少比刚才被一击打垮的强得多。
可那股像太阳一样的气息只出现了一瞬,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黑影再次从酒店大楼中冲出。
他没有继续追逐林晨和芙蕾雅,身影在半空折转,落向远处的山区。
林晨不知道,那个方向正是步见月和宫源凉介藏身的工业区。
两人此时已经换了位置。
他们没有继续留在刚才的储液仓库,趁着城市大乱,沿着废弃管道摸到了仓储区深处。
那里的建筑排列复杂,一间间小仓库紧挨着,门窗狭窄,货架和储物箱组成了天然的遮挡。
步见月选中了一间不起眼的仓库。
房屋只有一层,外墙老旧,后方还连着一条可供人钻出的排水沟,方便隐藏和逃跑。
她先在仓库外绕了三圈。
符纸贴上墙角、铁门和地面,淡淡的神力沿着纸面蔓延,构成两层交错的法阵。
第一层扰乱视线,第二层负责驱离,若有东西强行靠近,符纸会释放出尖锐气流,把普通动物和低级侦察术式推开。
“只能撑一会儿。”步见月压低声音。
宫源凉介点头。
他的影子沿着墙角扩散,将两个人的轮廓一点点吞进去。
黑色阴影覆盖衣服、皮肤和呼吸,最后连脚下的重量都仿佛被抽走。
两人和仓库内部漆黑的背景融在一起。
外面很快传来破风声。
先是远处的一声闷响,随后声音越来越近。
风压掀动屋顶的铁皮,尘土从缝隙里飘进来。
仓库的墙面轻轻震动,几个挂在梁上的空桶互相撞击,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叮当声。
步见月屏住呼吸。
凉介的手指压在影子里,准备随时召唤式神。
“他不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就锁定我们吧?”步见月用气音问。
“希望不会。”
破风声骤然消失。
仓库外安静得过分。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衣料摩擦。
凉介的眼睛缓慢睁开。
一百多米外,某种庞大的压力正从山区边缘压过来。
那股气息没有像普通神力那样向四周散开,反而收束成一条笔直的线,沿着地面和建筑之间的缝隙快速逼近。
“现在。”
凉介解除影子伪装。
步见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拳砸向身后的砖墙。
那面墙早就被她提前处理过,松动的砖块轰然倒塌,露出一条堆满废料的后巷。两人几乎同时冲出去,符纸、断刀、烟雾弹和剩余的爆响符一股脑砸向身后。
黑色影子铺满地面。
几张符纸在半空炸开,火星与灰尘混成一片。
步见月抬手召出三柄飞剑,剑锋划过仓库外墙,硬生生切下大片砖石,砸向追来的方向。
他们沿着仓储区疯狂逃窜。
步见月的鞋底被碎石硌得发疼,喉咙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凉介的影子不断向后延伸,试图在道路上制造障碍,可那些阴影刚刚凝成墙面,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扁。
轰!
一道黑色身影从仓库屋顶落下。
男人落地的位置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
步见月回头的瞬间,只看见那张生锈面具。
“继续跑。”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两人没有回答。
步见月把所有飞剑调转方向,数道剑光从不同角度刺向他的双腿与手臂。
凉介同时将影子压缩成一条狭长黑蛇,缠住他脚边的钢架。
剑光炸开。
黑蛇崩断。
他的脚步只停了半拍。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步见月身后。
步见月甚至来不及转身。
黑色手掌按在她的后背,恐怖的力量瞬间贯入脊柱。
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十几米,肩胛骨和肋骨同时传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凉介咬牙扑上去。
他没有刀,只能将影子凝成尖刺,从地面直刺他的脚踝。
整片影子像被巨石压住,凉介的神力被硬生生震回体内。
他脸色一白,刚要后退,索拉斯已经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离地面。
他把最后一张符卡贴在索拉斯胸前。
符纸燃烧,影子里的黑蛇张口咬向面具。
他轻轻一偏头。
黑蛇擦过他的肩甲,符纸化成灰烬。
男人一拳砸在他腹部。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动作。
空气像被打出一个凹坑,凉介的身体向后弯成弧形,鲜血从嘴角喷出。
男人松手,他撞进旁边的货架,连同数百公斤的金属架一起摔倒。
步见月挣扎着抬起手。
她想念诗,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抬起脚,黑色靴底落在她手腕旁边。
“退出考核。”
下一秒,沉重的力量落下。
步见月的视野被白光吞没。
凉介从货架下方爬出时,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他转身离开,黑色长衣在风中摆动,像一面没有旗帜的战旗。
广播随后响起。
“一支小队全员失去行动能力,退出考核。”
林晨听见这条广播时,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
他靠在消防通道的墙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七支队伍,除了他们,全部退出。
无非就是被打到失去行动能力。
考核又不至于真的杀人。
大家都跑不掉,自己跑不掉也很合理。
林晨甚至觉得这个结果很公平。
可那股松下来的情绪只持续了两秒。
一种奇怪的东西从胸口底部浮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接受必然失败的结局?
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像拎小鸡一样,把所有人强制退出?
因为自己弱。
因为对方强得肉眼可见。
因为实力差距已经大到连战术都没有意义。
这些答案全都正确。
可林晨就是觉得不服。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正在一点点咧开。
芙蕾雅原本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到林晨掌心的变化后,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你……”
林晨没有听见。
他的眼睛盯着远处被斩开的天空,瞳孔里倒映着冷白色的光。
芙蕾雅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人。
基础素质测试时,他的身体数值像某种不讲道理的怪物。
神术测试时,他让黑曜石爆发出四种属性与S+强度。
平时又能抱着一整只烤乳猪讨论可乐有没有气。
偶尔像个懒散的普通大学生,偶尔又像一件没人知道来历的危险遗物。
现在,他明明害怕得脸色发白,嘴角却在笑。
那种笑容让芙蕾雅想到了自己梦里见过的未来——带领亚历山大家族重回巅峰的女主人,冷静、高傲,哪怕世界崩塌,也要抬头说一句“凭什么”。
芙蕾雅抿紧嘴唇。
“林晨。”
他终于转过头。
“嗯?”
“我们肯定逃不掉。”
“我知道。”
“所以我准备最后一击。”
林晨看着她。
芙蕾雅把细剑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缓慢划过掌心。
鲜血涌出来。
“我会把能用的力量全部用上。之后能不能活,看你的。”
“看我什么?”
“你不是一直都很会想办法吗?”
“我那是喜欢拖延。”
“拖延也是办法。”
芙蕾雅闭上眼睛。
她开始吟唱。
那是一种林晨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绵长,像金属在高温下融化。
普通人听见只会觉得头晕、恶心,精神像被细针扎进脑子。
可林晨听得懂。
她在呼唤天外伟大的存在。
永恒燃烧,永恒存在,吞噬一切,融合一切,点燃星辰,焚尽时空。
伟大的克图格亚。
请给予这个卑微仆人一点可怜的力量。
芙蕾雅的鲜血沿着掌心滴落,在地面构筑出复杂的仪式纹路。
红色线条彼此咬合,构成一个瑰丽却令人头痛的环形图案。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林晨闻到了血腥味、烧焦的皮肤味,以及某种来自遥远天外的炽热气息。
“你要不先说一下,这招的副作用?”
“你现在才问?”
“临时想到的。”
芙蕾雅咬紧牙关,吟唱最后一个音节。
她猛地举起细剑,剑尖刺入自己的手臂。
火焰降临。
没有爆炸,也没有光柱。
林晨眼前的世界直接被烧成一片空白。
酒店的墙壁、天花板、空气、人造灯光,在那道蓝白色火焰出现的瞬间失去颜色。
空间像一张被点燃的纸,边缘向内卷曲,远处的重力发生偏折,悬浮的碎石在半空缓慢旋转。
时间变慢了。
芙蕾雅的头发一根一根飘起,血液从她手臂的伤口里流出,却没有落地,而是被仪式牵引着,化作一道道鲜红的细线。
火焰中心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随后是燃烧的骨骼和看不清尽头的蓝白色火海。
那是一个真正的神话生物,身体像由恒星内部的火焰构成。
酒店走廊的墙面开始融化,地板向下凹陷,空气失去重量。
芙蕾雅的意识在召唤完成的瞬间断开。
她松开细剑,身体像被抽掉所有零件的玩具,软软地倒了下去。
蓝白色火焰扑向走廊尽头。
那里的阴影被瞬间蒸发。
然后,狂暴的气流撞了过来。
男人站在火焰另一端。
他的长衣已经消失,身上覆盖着狰狞夸张的古代甲胄。
甲胄由纯黑色、黑曜石一样的物质构成,内部流转着稀疏星辰。
原本的生锈铁面具也被另一张更加诡异的傩面覆盖。
他抬起巨剑,向前斩落。
狂暴煞气像海啸一样压过走廊。
蓝白色火焰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大片火星倒卷回去。
神话生物发出低沉的咆哮,火焰组成的身躯在剑气中崩裂,最后化成漫天蓝光。
他又一剑斩向地面。
仪式纹路被从中间切开,红色血线全部断裂,芙蕾雅手臂上的伤口被煞气直接碳化。
血倒是止住了。
男人看向林晨。
“就剩你了。”
林晨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芙蕾雅,又看向对方身上的甲胄。
“我怎么觉得,你的目标一直是我?”
“原初的傲慢。”
男人停顿了一下。
“不,只是这样还不够。你身上有祂的烙印。”
“祂是谁?”
林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埃莱托摩柯斯?还是别的神?”
他没有回答。
巨剑抬起,斩下。
林晨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他刚才故意问了这么多问题,根本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回答。
酒店内部的根茎、种子和埋在墙后的荆棘藤蔓,已经在他意识里完成了最后一次连接。
剑光落下。
无数墨绿色藤蔓从地板、墙体和天花板同时爆发。
它们一层压一层,像巨大的植物巢穴,将林晨整个包裹起来。
荆棘表面迅速长出黑色硬刺,粗壮根茎彼此交缠,构成数十层防御。
巨剑切入藤蔓。
第一层断裂。
第二层断裂。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没有任何停顿。
剑锋带着黑色星光穿透所有防线,最后擦过林晨胸口。
皮肉裂开。
鲜血溅到绿色藤蔓上。
林晨被斩得向后踉跄,胸前出现一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肋的伤口。
伤口不深,荆棘屏障吸收了大部分力量,可那里面残留的黑色剑意像无数细小虫子,沿着创口向血肉深处钻。
林晨的恢复能力立刻启动。
新生的组织刚刚靠近伤口,就被黑色力量磨灭。
再生失败。
林晨低头看了一眼。
“这下麻烦了。”
这道伤口像被某种规则钉住。
里面的力量拒绝愈合。
男人继续向前。
酒店里的藤蔓全部活了过来。
大腿粗细的根茎从楼层之间挤出,带着碎裂的水泥和钢筋扑向他。
植物表面泛着荆棘术特有的幽绿色,尖刺在半空中高速生长,试图刺入甲胄缝隙。
他没有躲。
藤蔓被拉得笔直,纤维一根根绷断,发出连续爆响。
第二根缠上腰部,第三根缠住大腿,第四根从背后勒住脖颈。
他继续走。
那些强度比肩钢缆的植物,在他身上就像蛛丝。
“你的神术很适合拖时间。”
“谢谢夸奖。”
林晨捂住胸口,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也觉得我挺会拖的。”
“拖不了多久。”
“这我知道。”
林晨抬头看向破碎的窗外。
白沙王从远处急速飞来。
它已经恢复成巨大真身,黑红色羽翼在城市上空掀起连续音爆,速度远远超过音速。
空气被压出一道白色气浪,沿途的玻璃纷纷爆裂。
“本大王来了!”
白沙王从男人身后俯冲,双爪直取他的肩颈。
他早有准备。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把巨剑横到背后。
白沙王的爪子撞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让她向旁边偏移。可那根本不是攻击。
白沙王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爪子抓住了林晨的衣服和肩膀。
“抓稳!”
“你先别抓我肉!”
“本大王已经尽力了!”
白沙王猛地振翅。
林晨被她从破碎楼层里硬生生拖了出去,胸口的伤口在惯性下再次撕裂。
剧痛沿着肋骨炸开,眼前一阵发黑,肩膀上的皮肉也被巨爪抓得生疼。
城市的楼体在脚下飞速后退,芙蕾雅还留在酒店里。
男人站在破碎的楼层边缘,黑色傩面抬起,目光追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林晨在剧烈的失重和过载中回头。
他看见对方没有立刻追来。
巨剑垂在身侧,星辰甲胄里的黑色光点缓慢流动。
下一秒,男人抬脚踩碎了脚下的地板。
整栋酒店发出巨响。
他借着楼体崩塌的力量再次腾空而起。
白沙王的羽翼在高空中发出痛苦的嘶鸣。
“林晨!”
“我听见了!”
“他追上来了!”
林晨低头看向胸口无法愈合的伤口,又看向远处逐渐逼近的黑色身影。
血液顺着身体向后飞散。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跑。”
白沙王怒道:“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和路边野狗一样可笑。”
白沙王沉默了一瞬。
“你这个人真的很缺德。”
“谢谢夸奖。”
下一秒,黑色剑光从城市上空横贯而来。
林晨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星辰剑痕。
而他的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检测到高强度敌对目标。】
【构筑学派特性:构成解析,开始强制运行。】
【警告:目标存在超出当前权限的未知结构。】
【建议:不要尝试正面接触。】
林晨看完最后一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系统这次的建议,来得还挺及时。可惜已经晚了。